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暴怒的生理性反胃,猛地从胃里冲上喉头。
那不是一个模糊的图案,而是由无数细微的酒虫精准排列出的卫星地图,那扭曲蠕动的光点,正死死地标记着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绵州老城区,那间挂着“陈氏酒坊”牌匾的小院。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一种跨越时空的示威。
怒火烧灼着理智,但陈默的动作却愈发冰冷沉稳。
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紧握的青铜残片毫不犹豫地朝地面那滩蠕动的污秽按了下去。
滋啦——!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灼热的烙铁,瞬间点燃了那些以酒为生的微小生命。
没有惨叫,只有无数黑点在高温中瞬间碳化、湮灭的细微爆鸣。
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恶臭被一股焦糊味取代,那副由活物构成的地图,就在这霸道的血脉之力下,彻底崩解溃散。
黑液蒸发殆尽,露出了下方真正的地面。
并非预想中的青铜,而是一块直径约三米,被磨得平滑如镜的黑色石台。
石台的正中央,竟静静地摆放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兽皮,边缘已经严重风化,呈现出不自然的卷曲和干裂,仿佛经历了数个世纪的风霜。
四个古朴的篆字烙印在封面上,笔力遒劲,正是《川太公酒契》。
一本副本。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内心翻涌的惊涛。
他能感觉到林语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中紧握着那台多功能探测仪,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兽皮封面,一种冰凉而死寂的触感传来。
他没有从头翻阅,而是凭着一种不祥的直觉,直接掀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契约的签署页。
在甲方的位置,是三个他辨认不出的、仿佛由火焰燃烧而成的上古图腾符号。
而在乙方的签名栏上,三个字龙飞凤舞,每一个笔锋转折都熟悉到刻骨铭心。
陈默。
是他的签名。
不,比他现在的笔迹更加圆润、沉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
更诡异的是,那黑色的墨迹中,似乎蕴含着点点微光,像是有无数细碎的荧光颗粒悬浮其中,让这三个字在昏暗的塔内散发着一种幽幽的生命感。
“别动。”林语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迅速上前,将探测仪的镜头对准了那个签名,红色的扫描光束在字迹上来回扫过。
仪器屏幕上,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行刺目的结论上。
“红外光谱和粒子衰变速率测定完毕……”林语笙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墨迹的形成时间……在未来。准确地说,是在明天的上午十点零七分三十四秒。”
明天。
这个词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陈默的神经上。
时间在这里,似乎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笑话。
就在这时,塔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个由黄铜支架和某种半透明的、还在微微搏动的活体组织构成的怪异装置,缓缓从高空垂下,像一只倒挂的巨型水母。
它的中央,是一个类似老式留声机的大喇叭,喇叭口对准了他们。
一阵细微的电流音后,一个冷漠到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从喇叭中传出,回荡在死寂的塔内。
“这不是预言,陈默。这是历史。”
方士玄冥。
“你们此刻所站立的节点,对于‘明天上午十点零七分’的你而言,已经是既定发生过的过去。我只是将那份你亲手签下的契约,提前展示给你看。”
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给予他们消化这悖论的时间。
“你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愤怒,每一次试图反抗,都并非在改变未来。恰恰相反,它们都在为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明天’,为那个你最终会提笔签字的‘死结’,提供着不可或缺的养料与动能。”
“放弃吧,接受你的宿命。这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话音落下,那诡异的留声装置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像一只冷眼旁观的无机质之眼。
心理战。用一个无法解释的时间悖论,来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怒火反而被这极度的荒谬浇熄,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湖泊。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个装置,也没有再去看那本诡异的契约。
他的视线,落在了承载着契约的黑色石台侧面。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那划痕极深,切口却异常平整,绝非自然形成。
它的弧度、宽度、以及断口处一个细微的崩裂点,都给他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将那枚青铜残片凑了过去。
分毫不差。
那道划痕的纹路,与他手中这枚残片的断口,竟能完美吻合!
就像是……用这枚残片当做钥匙,在这里开启过什么。
陈默不再有任何犹豫,无视了头顶那个监视器般的存在,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青铜残片试探性地卡入了那道划痕之中。
严丝合缝。
在他将残片完全推入的瞬间,塔壁之内,传来一阵沉重得仿佛能碾碎骨骼的齿轮咬合声。
“轰隆隆——”
脚下的黑色石台,连同周围的青铜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笔直的缝隙从石台正中裂开,整块地板,竟开始缓缓向两侧滑移。
一个深不见底的入口,出现在他们脚下。
刺鼻的、带着浓郁腐败气息的黑色酒液味道,从下方狂涌而出,比之前在塔内闻到的更加浓烈百倍。
底层地板完全敞开,显露出的并非出路,而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环形深池。
池中,盛满了那种如同墨汁般的黑色酒液,液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而在那黑色池水的正中央,静静地漂浮着一具被酒液浸泡得几乎半透明的躯壳。
那具躯壳的四肢和躯干,连接着无数根从池底伸出的、如同脐带般的透明导管,将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又从另一端抽出。
他的皮肤苍白浮肿,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花白稀疏,紧闭的双眼深陷在眼窝里。
那张脸,陈默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在纸蜘蛛那无数复眼中看到的、那个在未来酒坊里对自己举杯的、老去后的自己,此刻,就如同一具等待风干的标本,安静地躺在这片死亡之池的中央。
陈默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苍老面容,脸上却没有任何惊骇或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那杯酒,究竟是在敬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