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坳】
黑啸天和范明站在路口,四周是无穷无尽的暗巷与屋檐,他们追了半个时辰,追遍了方圆十里,什么都没找到。
“该死……该死!”黑啸天一拳砸在身侧的土墙上。他的虎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野兽般的低吼。
黑啸天知道敌人是谁:
“毒蛛,是鬼哭坳最古老的掠食者之一,以幻梦为网,以气运为食,隐蔽和残酷程度比当初的金蟾老祖还甚。”
“上了金万贯的赌桌,很多人还能下得来,顶多就是被扒层皮。而中了这毒蛛的幻梦丝缠,人们会被最美好的梦境缠住,很少有人能醒来,也很少有人愿意醒来,最后变成一具微笑而空洞的尸体。”
范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黑啸天:“可惜我来雾邙坡才不过百年,那蛛妖在此根基深厚。”
“我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再找。”范明的声音沙哑,“掘地三尺,也要——”
“等等。”范明突然眼睛一亮:“方兄不会死!”
黑啸天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盯着范明:
“你说什么?”
范明想到在度世飞舟上挥别亡灵时,方玉衡曾说:“刚才我们被祝福了,功德百倍,寿命加倍、悟性加倍、感召力加倍,免于一切意外横死。”
“方兄不会死!”他一把抓住黑啸天的肩膀,满脸笃定:
“我和方兄离开赤阳滩时,方兄曾说,我们今生不会意外横死。”
“那些感激,那些祝福,那些被他点亮的心念——都成了功德!他身上那层光,那是——那是保命符!”
黑啸天怔住了。
他想起了方玉衡周身那层淡淡的清光。
想起金蟾老祖的赌坊里,那层光是如何在万千怨念的冲击下依旧稳定地亮着。
想起那支天命记录笔投影出的画面里,那些被方玉衡陪伴过的生命,临终前投向他的目光——
那光……
“免于意外横死。”范明喃喃道,眼中也渐渐亮了起来:
“大功德者,身有护光,可避无妄之灾。那不是神通,胜似神通。那不是防御,胜似防御。”
他抬头看向黑啸天,眼中的绝望褪去几分。
黑啸天重重点头:
“对!他不会死!但咱得把他弄回来!那毒蛛的梦,困不死他,但能困住他!困得越久,他越难醒!”
他顿了顿,虎目一转,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范明看着他。
“金万贯。”黑啸天一字一顿:
“那只老蛤蟆!!!”
范明一愣:“他?”
“他在鬼哭坳混了几千年!”黑啸天的脑子从未转得如此快过。
“那蜘蛛精再老,能老过他?蟾蜍克蜘蛛,天生的!而且那老东西以前是地头蛇,鬼哭坳的犄角旮旯,没有他不熟的——他肯定知道那毒蛛的老巢在哪儿!”
范明眼睛也亮了。
“走!”
两人再不迟疑,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赌坊废墟】
金万贯今晚很忙。
忙得脚不沾地。
赌坊废墟上,今夜出奇地热闹。
那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桌,被他用几块石头垫平,支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桌上铺着一块还算干净的黑布,布上摆着方玉衡送他的新宝贝——
占察轮。
以前是赌运气,现在是占因果,祸福吉凶,指点迷津——比开赌坊积德。
确实,不仅积德,而且太火了!
“让一让、让一让!排队!都排队!”
金万贯蹲在破木桌后面,鼓眼一瞪,挥着肥短的胳膊,指挥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
那些人有妖有人,有老有少,有衣着光鲜的,有蓬头垢面的,此刻全都挤作一团,伸长脖子往他桌上的占察轮瞅。
“老祖!我先来的!”
“放屁!老子早就蹲这儿了!”
“老祖!给俺看看俺今年能不能发财!”
“老祖!俺媳妇跟人跑了,您给算算能不能追回来!”
金万贯听得脑仁疼,一拍桌子:
“吵什么吵!都给我站好!老祖今晚心情好,一个一个来!”
他清了清嗓子,鼓眼扫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肥脸上堆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
“诸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堆废墟:
“看见没?今早,老祖我还是这鬼哭坳第一赌坊的坊主。金玉满堂,日进斗金。”
他又指了指自己,那干瘪的身躯,那破旧的员外袍,那只剩下几根毛的金烟杆:
“今晚,老祖我就家破人亡,只能蹲在废墟上,靠这个吃饭。”
人群安静了一瞬,面面相觑。
金万贯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福祸只在一瞬间!命数只在一念间!”
“今天不占,明天后悔!今天不算,明天完蛋!”
他伸手指向桌上的占察轮,肥脸上满是真诚:
“此乃上古神器,可占因果,可测福祸,可问前程,可断吉凶!老祖我改邪归正第一单生意,童叟无欺,价廉物美!一次——只要十块灵石!”
人群轰动了。
“十块?这么便宜?!”
“我来我来!”
“我先来的!”
金万贯眯着鼓眼,看着争先恐后往桌上扔灵石的众妖众人,心里美得直冒泡。
这生意,比开赌坊有意思多了。
开赌坊是抢,是骗,是榨干最后一滴油水。那些被他榨干的赌徒,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他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真有人排队给他送钱。
送完钱还千恩万谢,说“老祖您真是活菩萨”。
金万贯心里那个美啊。
原来做好事的感觉,这么爽。
他正美滋滋地收着灵石,准备开始第一个占卜——
“金万贯!”
一声暴喝,震得废墟上的碎石都蹦了蹦。
金万贯手一抖,灵石差点掉地上。他抬头一看,只见两道身影从夜色中疾掠而来,眨眼间便落在他面前。
黑啸天。范明。
“干什么?”金万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老祖我今天可是正经生意!没偷没抢没骗!你们——”
“方兄出事了。”范明打断他,声音低沉。
金万贯的鼓眼,骤然瞪大了。
“什么?!”
“被毒蛛抓走了。”黑啸天粗声道:
“就是那个——蜘蛛精。”
金万贯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他愣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妖众人等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散了散了!”金万贯忽然一挥手,把桌上的灵石胡噜胡噜全扫进袖子里,占察轮也一把抱起。
“今晚不营业了!明天再来!”
“啊?凭什么?”
“我们排了半天队——”
“滚滚滚!老祖有正事!”
金万贯连吼带骂,把一群人轰了个干净。
废墟上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个身影站在那缺腿的破木桌前。
“说清楚。”金万贯盯着黑啸天,鼓眼里满是凝重。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被抓的?那毒蛛用的什么手段?”
黑啸天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
金万贯越听,脸色越古怪。
“……就刚才?”他问。
“对。”黑啸天点头,“天黑之后。”
“一个时辰之内?”
“差不多。”
金万贯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色中黑沉沉的鬼哭坳,鼓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惊。有怕。有后怕。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
“……找我,你们找对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那毒蛛,叫孟织。八百年前来鬼哭坳时,老祖我……是这儿的地头蛇。”
黑啸天和范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她那时候刚成精,道行还浅,但毒丝已经难缠得很。我看她长得……”
金万贯顿了顿,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咳,反正就是打过主意。”
他抬头,望向远处某座黑漆漆的山峰轮廓:
“结果没打下来。那娘们儿的丝,沾上就倒。我仗着蟾蜍的唾沫能克她,勉强没吃亏。但她也不怕我,我俩谁也奈何不了谁。”
“后来呢?”范明问。
“后来……就谈了个买卖。”金万贯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在鬼哭坳外那座枯风岭上建了洞府,每年给我送几个……肥羊。”
黑啸天的眉头皱了起来:“肥羊?”
“就是……被她迷住的,有点气运的。”金万贯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送几个到我赌坊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算是……保护费。”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残破的布条。
黑啸天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范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金万贯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都是恶业。老祖我……现在知道了。”
沉默。
良久,黑啸天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洞府在哪儿?”
金万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枯风岭。鬼哭坳往东百里,那座常年被雾罩着的山就是。她那洞府在山腹深处,入口隐蔽得很,没有她的丝引路,外人进不去。”
他顿了顿,鼓眼里闪过一丝决然:
“我带你们去。”
范明微微一怔:“你?”
“蟾蜍克蜘蛛。”金万贯挺了挺干瘪的胸膛,但底气明显不足。
“老祖我虽然……咳,今非昔比,但底子还在。那孟织见了我也得忌惮三分。再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肥短的手,看着手心里那枚占察轮:
“再说,方仙长……”
他没说下去。
但黑啸天和范明都听懂了。
那个给他第二杯咖啡的人。
给他占察轮的人。
告诉他人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走。”金万贯把占察轮往怀里一揣,大步迈出,虽然腿短,但气势汹汹:
“救人去。”
黑啸天和范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没入夜色。
身后,赌坊废墟静静地立在那里,残垣断壁上,那盏唯一还亮着的破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照着墙角一张歪歪斜斜的字条:
“福运阁”占察——明日照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