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莲阁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沈迁走在四马路上，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街上的人不多，几个卖晚报的孩子在路口跑来跑去，喊着什么“最新消息”。他没听清，也不想听。
他想起刚才的事。秀芬说完了那句话，就没再开口。两个人对坐着，把一杯茶喝到凉。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说：
“我住在霞飞路，女青年会宿舍。你有空……可以来坐坐。”
他点点头，看着她下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现在他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林先生那里？回学校？还是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他选了第三条路。
走到天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黄浦江边。江水灰蒙蒙的，和对岸的灯火隔着一片茫茫。有几条船泊在岸边，船上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落在水里的星星。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还有远处码头的机器声。
他想起那年和秀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她说“你忘了我吧”，他说不出话。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了很久的江。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看她走。是她先走的，他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回到林先生那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林先生还没睡，坐在桌边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
沈迁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先生把书放下，说：
“吃了吗？”
“吃了。”
林先生点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他面前。
“路上买的，你明天吃。”
沈迁打开，是两个包子，已经凉了。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好。躺在床上，听着林先生轻轻的鼾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他想起秀芬那句话——“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他当时说“也许吧”。可“也许”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
日子又这样过下去。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学生还是那些学生，林先生还是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沈迁每天上课，下课，回住处，看书，睡觉。有时候秀芬来学校找他，两个人去小馆子吃顿饭，说些有的没的。她不再问他要不要走，他也不再提镇上的事。
可他知道，有些话，不说，不等于不存在。
腊月里的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是阿娥的。
信封上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他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娘问你还回不回来过年。家里都好，勿念。路上小心。”
他把信读了三四遍，总觉得那几行字后面还有什么话，可阿娥没写出来。
他把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晚上林先生回来，看见那封信，没问什么。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说：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沈迁抬起头。
“我要走一趟。”林先生说，“去北边。可能要去一阵子。”
沈迁看着他。
林先生抽着烟，眼睛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
“那边有点事，得去办。”
沈迁想问什么事，去多久，危不危险。可他知道，问了，林先生也不会说。
“什么时候走？”他问。
“过两天。”
沈迁点点头，没再问。
那两天，林先生还是那样，白天很少出门，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走的那天早上，他把沈迁叫起来，说：
“我走了。这屋子你住着，不用搬。”
沈迁站在门口，看着他提着一个小包袱，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林先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好好教书。”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弄堂里。
沈迁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先生走后，日子慢了下来。
学校里还是那些学生，下课了，还是那样跑着闹着。可回到住处，屋里空空的，只有他一个人。有时候他坐在窗前，看着弄堂里的人来人往，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林先生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事，林先生去做，是因为“总得有人去做”。
可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腊月二十那天，他又收到一封信。还是阿娥的字：
“娘病了。不算重，就是想你。能回来就回来一趟。”
他把信读了又读，然后站起来，收拾了那个藤条箱。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霞飞路。
女青年会宿舍是一栋红砖小楼，门口有个看门的老人。沈迁说了秀芬的名字，老人往楼上指了指。
秀芬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要回去了。”沈迁说，“家里有点事。”
秀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还回来吗？”
沈迁没说话。
秀芬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路上小心。”
说完，她转身，上楼去了。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二，他上了船。
船还是那只乌篷船，船家还是那个瘦汉，还是坐在船头抽旱烟。船舱里也有乘客，一个卖布的小贩，一个走亲戚的老妇人，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哭了几声，被他娘拍着哄着，渐渐睡着了。
沈迁坐在舱门口，看着河边的房子、树木、稻田一点一点往后退。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雨丝落在篷顶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想起去年清明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听着雨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见陈济民，不知道会去学堂教书，不知道会在上海的茶馆里，再看见那双弯弯的眼睛。
现在他知道了。可知道了又怎样？他还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船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巷口玩弹珠。他提着藤条箱，走过那三条巷子，走过陈家祠堂，走到巷子尽头。
那两棵槐树还在。院子里有灯光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他推开院门。
阿娥正在天井里收衣裳。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阿娥没再说话。她把手里那件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又拿起另一件。那只花猫从墙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屋里传来声音：
“是默言？”
沈迁走过去，撩开门帘。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回来了？”
“嗯。”
老太太点点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沈迁坐下，看着她。老太太比走的时候又老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
“没什么大病，”老太太说，“就是老了。”
沈迁想说什么，可喉咙有些紧。
阿娥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面前。她站在旁边，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沈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鲜的，热的，一直暖到心里。
那天夜里，他又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井里黑黑的，只有厨房里透出的光，黄黄的一小片。阿娥在厨房里洗碗，传来轻轻的哗啦声，还有锅碗碰着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样白。阿娥从厨房出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不早了。”她说，“睡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些，眼睛底下有些青，像是没睡好。
“阿娥。”他叫了一声。
她站住了。
沈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一闪就没了。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
沈迁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门缝里的灯亮起来，又灭了。
他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