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
这是父亲走后第一个年。老太太说,得好好过,让爹在那边看着也放心。
腊月二十八,阿娥开始扫尘。她把屋里屋外都扫了一遍,扫帚在青石板上刷刷地响,扫起一阵阵灰尘。沈迁想帮忙,她不让,说你在旁边坐着就好。他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进忙出。
腊月二十九,阿娥开始蒸糕。糯米粉是她自己磨的,白糖是老太太让买的,蒸笼里的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把厨房的窗户糊成一片白。沈迁坐在灶边,帮她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够了吗?”他问。
“再添一把。”她说。
他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窜上来,映得她的眼睛亮亮的。
年夜饭是阿娥做的。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碟咸菜。老太太坐在上首,沈迁坐她左手边,阿娥坐她右手边。三副碗筷,三只酒杯。老太太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说:
“文渊,过年了。”
沈迁低下头,端起酒杯,也洒在地上。
阿娥也洒了。
三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阿娥还是那样,吃得很慢,筷子伸出去,轻轻夹一点,又缩回来。
吃完饭,阿娥收拾碗筷去厨房。沈迁坐在堂屋里,陪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说起父亲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们成亲那年,父亲才十七,她十五。说父亲第一次考秀才,没中,回来闷了好几天。说后来中了,他跑到她跟前,说,中了。她当时正纳鞋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中了就好。他就站在那里笑。
“你爹一辈子不会说话。”老太太说,“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沈迁听着,没说话。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着喊着,声音远远近近的。
“去放炮吧。”老太太说,“阿娥给你买了。”
沈迁愣了一下。
他走到院子里,阿娥正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看见他,她把鞭炮递过来。
“给。”她说。
沈迁接过来,站在天井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挂。阿娥指了指槐树,他就走过去,把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着火,跑开几步,回头看着。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炸出一团火光,把天井照得亮亮的。那只花猫吓得窜进屋里,又探出头来,远远地看着。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色的纸屑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槐树根下,落在阿娥的肩上。
阿娥站在那里,也看着那些纸屑。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那一刻,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阿娥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大年初一,镇上来拜年的人不多。陈家祠的祭祖也简单了些,几个老人烧了香,磕了头,就散了。陈济民来了一趟,坐了坐,喝了一杯茶,说学堂过了正月十五开学,问沈迁还去不去教。
沈迁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没说话。
“去。”他说。
陈济民点点头,走了。
正月十五那天,学堂开学了。
还是那些孩子,还是那个祠堂,还是那块黑板。沈迁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脸,有的长大了些,有的还是那样小。陈大有的儿子坐在第一排,看见他进来,坐得直直的。
“先生,我们还从‘人之初’开始吗?”他问。
沈迁想了想,说:
“不。今天我们学别的。”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蒹葭苍苍”。
那些孩子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的。他一句一句教,他们一句一句念。念完了,有孩子问: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些仰起来的、亮亮的眼睛,站了很久。
“这是讲,”他说,“有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可怎么也去不了。”
那个孩子眨眨眼,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每天早起,去祠堂,教那些孩子念书。回来的时候,阿娥已经把饭做好了。下午有时候去陈济民那里坐坐,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阿娥做针线,看花猫晒太阳。花猫比去年更不爱动了,每天就躺在那几个地方,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扫。
老太太的身体渐渐好起来,能下床走动了。每天还是在院子里走几圈,走累了,就坐在堂屋里,拨弄那串佛珠,一颗一颗的。
有一天傍晚,沈迁从祠堂回来,看见阿娥站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上海的。”她说。
他接过来,是学校的信。拆开看,校长说新学年快开始了,问他还回不回去。
他把信收起来,没说话。
晚上,老太太问他:
“上海那边,怎么说?”
沈迁想了想,说:
“还没想好。”
老太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你自己拿主意。”
沈迁点点头。
夜里,他又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他想起上海的事,想起学校,想起林先生,想起秀芬。那些人和事,好像越来越远了。
可他知道,他们还存在着。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每天也在过日子,也在想事,也在等着什么。
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阿娥的屋里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
他盯着那线光,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阿娥的房门口。门缝里的光还在。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阿娥站在门口,披着外衣,手里还拿着针线。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沈迁张了张嘴,“想跟你说说话。”
阿娥看着他,让开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床上放着几件还没缝好的衣裳,是老太太的。
阿娥站在桌边,等他说话。
沈迁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很久,他说:
“上海那边……来信了。”
阿娥点点头。
“问我回不回去。”
阿娥还是点点头。
沈迁看着她,忽然问:
“你想让我回去吗?”
阿娥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她眼里跳动,一跳一跳的。
“这事,”她轻轻说,“不该问我。”
沈迁没说话。
阿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平时总是低着,不看他。现在看着,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你走了这么多年,”她说,“我也过来了。”
沈迁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阿娥。”他叫了一声。
阿娥摇摇头,不让他说下去。
“不早了,”她说,“回去睡吧。”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针线,继续缝着。
沈迁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的灯还亮着。他听见针线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直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