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离怔立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直至万籁俱寂,煞气散尽,天地间重归死一般的宁静。幽苍湖水面平滑如镜,再无禁制金辉,亦无凶兽翻腾——平静得与寻常湖泊无异,仿佛方才那场撼天动地的鏖战、那道以命相搏的决绝身影,不过是一场幻梦。
当下或许在场无一人愿意相信,也不愿接受——玄镇长老祭尽毕生修为,以身殉道,镇杀十余上古精兽,却也以一己陨落,给出了对这片天地的最终交代。
叶长离飘忽的目光终于落在湖畔另一端——霁尘长老与淮庸师叔静立护阵之处,二人面色肃穆,衣袂在渐息的风中微微拂动。她踉跄奔去,足下碎石松软,几乎站立不稳。
“霁尘长老……淮庸师叔……”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喉间似被什么死死扼住,“玄、玄镇长老他……”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乍起一抹刺目幽蓝!
那光柱自远山之后悍然冲天,直贯云霄,将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幕撕裂出一道狰狞缺口。幽蓝光芒妖异而森冷,霎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这光芒他们已不算陌生——更确切而言,如今已可将其称之为“魔光”。可那光芒乍起的方向……
叶长离心中陡然一沉,倏然扭头望向萧肃。四目相接的刹那,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凛然。
那分明是——百越城方向!
百越城的魔阵?!叶长离眼神中写满不可置信的质问。萧肃薄唇紧抿,回以一个肯定的点头——显然,他们想到了一处。
未等叶长离向二位长老道出心中翻涌的恐慌与惊惧,霁尘长老却先一步开口。他声音苍老平静,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此阵……终是挡不住了。看来山主所言之时机,将至。”
挡不住了?时机将至?
叶长离脑中嗡然作响,万般疑惑与某种被隐瞒的愠怒在胸中翻滚交织,便不管不顾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霁尘长老,您这话是何意?难道您……山主……早知百越城有魔阵?!”
她自己都未察觉语气中的激烈质问。淮庸先一步出言相劝:“丫头,此事你不必深究。一切……皆是山主之意。”
“山主之意?”叶长离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连日来积压的疑虑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山主究竟在筹谋什么?!连云山一役,九牙山因长老与山主皆未参战而饱受非议;前些时日落日岭试炼,又将九牙山置于同样境地;如今……如今山主仍不现身,甚至坐视玄镇长老陨落!究竟是怎样的计划,值得付出如此代价?!”
“丫头!”淮庸罕见地收起了往日纵容之态,正言厉色喝止,“不可如此质疑山主!这一切皆在‘时机’之中。纵是山主,亦有不可妄论天机之苦衷。你只需知晓——山主不言不行,自有其理。其间因果,丝丝缕缕,你当自行参悟。”
他目光如炬,直刺叶长离心底:“你不妨细想,自连云山变故至今,这千丝万缕,有何关联?况且两年前山主与长老虽未参战,可你——又是如何从司邢台上活下来的?”
此言如醍醐灌顶,让叶长离骤然失语。
是啊……若山主当真心存歹意,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三宗会审之压,义无反顾将她从刑台上救下?又怎会顶着整个灵修界的口诛笔伐,将她护于山中?若说这世间谁最无资格质疑九牙山这位神隐宗主——唯她叶长离而已。
况且转念细想:两年前不仅发生了连云山一役,更有百越城魔阵之事——那场被刻意掩埋在废墟之下、不为灵修界所察的灾祸。
皆是两年前!
两年前,九牙山长老与山主未赴连云山……他们那时在做什么?若他们早知百越城魔阵,又是何时知晓的?两年前么?
若果真如此,他们为何秘而不宣?乃至整个灵修界对此毫无反应?
正当叶长离心绪翻涌、脑中线索乱麻般纠缠时,霁尘长老似有意似无意,轻描淡写补了一句:“你等便依玄镇嘱托,尽早启程前往洛商地宫。九牙山的灵脉……已遭侵蚀,护不住了。情势只会愈发严峻。”
灵脉遭蚀?护不住了?
叶长离脑中灵光乍现,急声追问:“灵脉被蚀,是因百越城魔阵之故?山主与长老这两年来闭关不出,是为护持灵脉?如今为何护不住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连串发问未得回应,却被又一桩异象打断。
只见天际陆续浮现道道异彩——青如碧空,金似旭日,紫若鸢尾,蓝若碧海——自四面八方渐次显现,不约而同朝着同一方向汇聚。而那方向逐渐清晰……
正是百越城!
看来此番魔阵终是引起了灵修界各宗的警觉。
是因九牙山今日变故么?若如此说来,是否意味着九牙山这两年来的沉默,实则在全力镇守灵脉,同时压制着本应于两年前爆发的魔阵?也就是说——若非因为暗中守护,灵脉早在两年前便已遭侵蚀?
这……便是山主与长老们一直暗中进行之事么?
可叶长离仍想不通:此事为何不能于两年前公之于众?为何连本门弟子都毫不知情?是无暇他顾?还是有意隐瞒?这与山主所谓的“时机”,又有何关联?
“他们来得……比我预想更快。”
叶长离本欲再问,却见淮庸面色陡然凝重,仰首望向天际渐聚的斑斓光芒,喃喃自语。
“丫头,你们不能再耽搁了。”他转首肃然道,“各宗既至百越城,必会牵连九牙山。届时山中恐难逃一番风雨。你们速回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会牵连九牙山?如何牵连?
叶长离闻言,怎能放心得下,当即反驳:“他们意欲何为?若真如此,我们更应留在山中应对,待风波稍平再走不迟!”
“时机将至,”霁尘长老声音苍凉却不容置疑,“片刻都不可再耽搁。”
时机,又是时机。
叶长离心中气结难平。他们所历种种生死劫难、所见的血流成河,到头来皆被这含糊其辞的“时机”二字轻轻带过。她胸中愤懑翻涌,反常地欲再争辩——
那熟悉的清冷气息,她不必回头也知是谁。萧肃不知何时已行至她身侧,手掌稳定而有力。
“我们即刻便走。”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言罢,不待叶长离回应,他已拉着她飞身而起,化作流光径往第七峰方向掠去。叶长离咽下满腹不甘与疑虑,任他牵引——此时此刻,或许唯有萧肃的决断,能稍稍按捺她心中纷乱如麻的不安。
她未再固执回首。
可心中那抹忐忑却如影随形——不知此刻幽苍湖畔,霁尘长老与淮庸师叔是否仍静立原地,望向玄镇长老消散的湖心?是否还在寻觅那未被山风吹尽的、最后一缕道韵踪迹?
而天际,各宗汇聚的斑斓光芒正朝百越城疾驰而去,如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