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溽暑浸了青石阶,青梧林枝繁叶茂遮了天光,望归石径旁的泉眼漾着清润凉汽,枫林的火灵敛在枝叶间,只余蝉鸣绕着五行议事堂的玉柱打转——转眼岁末催婚已过半载,五位躲迹的五行执掌,终是因一场夏半议事,被硬生生逼回了堂前。
夏半议事是雾山定规,掌五行灵韵调和、下半年巡查布防,非执掌亲至不可,连长老们都无权代庖。议事前三日,各族长老便按规矩传了玉符,符上金纹刻着“非至者,废执掌印信”,字字凿凿,断了五人继续躲匿的念想。
议事当日辰时,议事堂的玉钟撞过三声,殿外的青石阶上,终是慢悠悠踱来五道身影,个个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避无可避”的无奈。
最前的是申屠子夜,白蓝墨绿的袍服依旧纤尘不染,只是发梢沾了几分溪涧的湿意,眉眼间的清泠里藏着一丝倦懒——半年来他以身化水,藏在雾山最偏的寒溪底,日日与泉眼为伴,虽清净,却也被寒泉浸得周身灵韵都淡了几分。他走至殿门前,指尖轻捻,便有一缕水线从袖中滑落,将鞋边的青苔涤得干干净净,抬眼时,正撞上申屠长老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得垂眸敛去周身水泽,乖乖入殿。
紧随其后的是轩辕神君,金纹衣袍依旧挺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光润,鬓角沾了点金麟洞的石尘。他这半年躲在金脉最深处的溶洞里,敛了全身金灵,与顽石为伴,日日静修敛神术,倒把术法练得更臻化境,只是久不见天光,脸色稍显苍白。金族长老见他来,冷哼一声,却也没多说,只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归位。
容成墨熙走在中间,一身绿袍融着青梧林的草木气息,发间别着一朵新开的梧桐花,眉眼依旧温柔,只是脸颊比往日更显清丽。她这半年便藏在青梧林最深处,与草木同生,木隐术练得愈发出神,连林间的灵鹿都与她相熟,此刻走入殿中,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木叶清香,木族长老见了,眼底的愠怒淡了几分,只轻轻摇了摇头。
公仪楚人走在墨熙身侧,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的石珠换了枚新的,周身石灵敛得极淡,却比往日更显沉稳。她躲在望归石径最险的石峰后,以石为庐,日日凝石练术,石隐术竟又精进一层,连公仪氏最擅辨石的弟子,都曾三次从她藏身的石峰旁走过,竟未察觉。公仪长老见她,只颔首示意,神色间竟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最后边的是闻人翊悬,火红衣袍依旧惹眼,只是衣摆沾了点火山灰,头发乱糟糟的,眉眼间的躁气淡了不少,反倒多了几分爽朗。他这半年躲在雾山边界的火山口,借着火灵练术,火隐术融于天地火灵,竟能做到踏火无痕,只是玩心不改,偶尔会偷摸回枫林,摘几枚野果,此刻见火族长老瞪着他,立马缩了缩脖子,乖乖溜到火行的位置上,大气都不敢出。
五人依次归位,立在各自的方位上,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的蝉鸣,彼此余光轻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半年躲匿,各有各的清净,却也各有各的窘迫,如今被长老们以印信相逼,终究是躲不过,只得乖乖回来。
申屠长老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五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半年不见,诸位执掌的术法,倒是都精进了不少。”
这话一出,五人皆是垂眸,不敢接话。申屠子夜指尖轻垂,轩辕神君摩挲着腰间玉牌,容成墨熙捻着发间的梧桐花,公仪楚人扣着石珠,闻人翊悬更是直接盯着自己的鞋尖,活像个被抓包的顽童。
“躲了半年,倒是躲出本事了。”金族长老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神君的敛神术,怕是如今连我都寻不到了?”
神君垂眸道:“弟子只是静修。”
“墨熙的木隐术,也愈发厉害了,”木族长老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嗔怪,“青梧林的弟子说,见你与灵鹿同游,倒比在议事堂自在。”
墨熙脸颊微红,轻声道:“弟子只是护着林中新枝。”
“楚人的石隐术,连公仪氏的长老都辨不出了,”公仪长老淡淡道,“石峰旁的石阵,倒是打理得不错。”
楚人颔首:“分内之事。”
火族长老最后看向闻人翊悬,吹了吹胡子:“你这混小子,躲在火山口,倒把火灵练得精纯了,就是性子还是不改,偷摸回枫林摘野果,当我不知?”
闻人翊悬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长老明察,弟子只是回去看看枫林的火灵稳不稳。”
殿内的气氛,因长老们的几句话,竟比岁末催婚时松快了不少。五位长老看着眼前的五人,虽有愠怒,却也心知,这半年躲匿,他们虽避了催婚,却从未放下职责:子夜的水灵依旧护着雾山水泽,神君的金灵稳着金脉,墨熙的木灵守着青梧林,楚人的石灵护着石径,就连最跳脱的闻人翊悬,也借着火灵,替枫林挡了三次山火。
他们躲的是逼婚,不是责任,这一点,五位长老都看在眼里。
申屠长老见气氛松快,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今日议事,先议五行灵韵调和,再议下半年巡查布防,私事,会后再谈。”
“私事”二字,咬得极轻,却字字落在五人心上,几人皆是心头一紧,却也松了口气——至少,长老们没有在议事堂上再提催婚的事,也算留了余地。
议事正式开始,五人瞬间敛去周身的散漫,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果决。子夜清泠的声音响起,细数着半年来水泽的灵韵异动,以及下半年水脉巡查的布防;神君接话,梳理金脉与水泽的相生之法,定了金族弟子的巡查路线;墨熙柔声说着青梧林的草木养护,以及与水行配合的润林之策;楚人清冷的声音定了望归石径的石阵布防,与金行配合加固石脉;闻人翊悬也收了嬉皮笑脸,沉声说着枫林的火灵管控,以及与木行配合的防火之法。
五人配合默契,言语间皆是岁月沉淀的熟稔,半年的躲匿,并未让他们生疏半分,反倒因各自术法的精进,对五行灵韵的把控,更胜往日。殿内的长老们看着,眼底皆是赞许——这五个孩子,终究是雾山最坚实的柱石,无论躲多久,只要雾山需要,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回来。
议事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五人将五行灵韵调和、下半年巡查布防一一敲定,条理清晰,字字笃定,与岁末那个被催婚逼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判若两人。
议事毕,玉钟撞过一声,五人刚想借着殿外的蝉鸣溜之大吉,却被五位长老齐齐拦在了殿门前。
申屠长老看着子夜,语气比岁末柔和了不少:“半年躲在寒溪底,身子受得住?凝泽殿的暖泉早已备好,回去泡一泡,别冻着了水泽灵韵。”
金族长老拍着神君的肩:“金麟洞虽静,却不宜久居,回去补补气血,金族的灵泉,随你用。”
木族长老拉着墨熙的手,替她摘去发间的落叶:“青梧林虽好,也该常回木族看看,族里新酿的木叶酒,给你留着。”
公仪长老递给楚人一枚暖玉:“石峰风大,这枚暖玉凝了石灵,戴着暖身。”
火族长老虽依旧吹着胡子,却递给闻人翊悬一个锦袋:“火山口的火灵太烈,这袋清心丹,拿着,别再躁了心性。”
五人捧着长老们递来的东西,皆是一愣,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原以为回来会被严加训斥,甚至继续逼婚,却没想到,长老们竟只字未提,反倒只关心他们的身子。
闻人翊悬挠了挠头,小声道:“长老,我们躲了半年,你们不生气?”
火族长老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发火:“生气有何用?你们皆是执掌一方的人物,逼得紧了,反倒适得其反。”
申屠长老轻叹一声,目光扫过五人:“岁末催婚,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婚姻大事,本就该随缘,你们若遇着心仪之人,自会回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再逼你们了。”
这话一出,五人皆是心头一松,如释重负。半年躲匿的忐忑,议事前的不安,此刻尽数散去,只余满心的轻松。
“只是,”申屠长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子夜身上,“虽不逼你们,却也不能一直孤身一人。水行一脉,金行一脉,木行、石行、火行,终究是要传承的,你们若遇着合心意的,便好好珍惜,莫要错过了。”
其余四位长老也纷纷点头,语气皆是温和:“顺其自然,莫要刻意躲避。”
“弟子明白。”五人齐声应道,语气里满是恭敬。
长老们这才满意地点头,陆续离席。走出殿门前,火族长老还回头踹了闻人翊悬一脚:“别再躲去火山口了,下次想静修,回枫林便好,好歹有人看着你,别烧了山。”
闻人翊悬捂着屁股,嘿嘿直笑,却也乖乖应了。
殿门处,只剩五人立着,望着长老们远去的身影,彼此相视,皆是失笑。半年躲匿,终是落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长老们不再逼婚,他们也无需再躲,终究是两全其美。
“总算不用再躲了。”闻人翊悬伸了个懒腰,火红衣袍在夏风中舒展,“火山口虽好,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雾山热闹。”
轩辕神君揉了揉眉心,浅笑:“金麟洞的顽石,也看腻了。”
容成墨熙抬手拂去袖上的木叶,眉眼温柔:“青梧林虽美,却也想念议事堂的茶。”
公仪楚人指尖摩挲着暖玉,清冷的眉眼间漾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石峰的风,确实大了些。”
申屠子夜抬眸,望向凝泽殿的方向,那里春水已涨,灵泉叮咚,是他守了十五载的地方,也是他的归处。他指尖轻捻,一缕水线绕着指节流转,清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凝泽殿的茶,该煮上了。”
五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出议事堂,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风卷着草木的清香,绕着青石阶流转,青梧林的新叶在风中轻晃,望归石径的泉眼漾着凉汽,枫林的火灵透着温气,雾山的夏,热闹而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