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的恩赐(2)
书名:生死两茫茫 作者:左顾 本章字数:4093字 发布时间:2026-03-07

这是一栋破败得有损市容的旧楼。

因我毕业不久,离家独立又初涉社会,还未找到合适稳定的工作,也尚不打算就一辈子以敲键盘码字赚稿费为生,所以先用极其低廉的租金在这栋旧楼里暂时安居。

我之外,租住在这栋旧楼里的人,大多是乡下和外地来做摊贩生意的。

他们起早贪黑地辛苦,倒是给了我很多意志上的激励,对于未来我也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不虚度光阴,虽不说奋发图强,至少可以不像别的初涉社会的年轻人那样浮躁。

我不知这栋旧楼为什么在十几年间周围变化天翻地覆的情况下能保住自己屹立不倒,不被拆迁。

看房东的样子,也不像是多么有头面门路的人物。

房东只不过是个说两句话就要从嘴里抠出假牙重新装一次的孤寡老太婆。

她为人随和,对谁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我很喜欢她,很喜欢看她在一些和她同样老式的布鞋上绣一些颇具古韵民风的花纹图案,很喜欢听她絮叨自家的往事。

她也很喜欢我,我们亲如祖孙,她还经常给我煲鸡汤,浓香扑鼻的鸡汤让我更有回归故乡的安心。

昨夜远在城东的表姐打电话来,说要介绍我去她一个同学丈夫的公司,因不习惯在电话里详谈,就约我今天中午去城东一家小有名气的咖啡馆。

现在是九点半,打的一路过去最快二十分钟,坐公交中途须转车四次,最快也将近一小时,反正怎么算时间都绰绰有余,我不急。

但我还是出门了。

我下到底楼的甬道,正巧碰见房东阿婆提着她的针线篓蹒跚地往出走。

阿婆每天上午都爱去找外面巷子里卖十字绣的胡阿姨聊天。

其实她假牙不便,说话少,胡阿姨也常是沉默,聊不了什么闲天。

她们大半时间是花在专注地绣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工艺,再惆怅地抬头望一会儿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阿婆会忍不住叹口气说:我也守不了多久就要走。

胡阿姨若有所思地轻轻嗯着。

今天阿婆见了我依然特别慈祥而亲切,展露一成不变的笑容说:出去呀,打扮得这样漂亮。

我也亲切地回以微笑:表姐为我介绍了一家公司,约我过去看看。

阿婆点头,说着老一辈擅长的吉祥话,鼓励我:你的精气神不错,肯定会成功的,晚上要回来么?我煲鸡汤给你。

我喝了她很多鸡汤,本已该不见外,没想到今天莫名其妙地害羞起来:谢阿婆。

阿婆的声音更显温和:乖孩子,谢什么。

她凝视我半晌,突然苦恼地叹息一声:阿婆真舍不得你呢,你要是参加工作,肯定就搬走了。

我赶紧安慰她:我已经和您那么亲,还喝过您那么多鸡汤,走得再远也是忘不了您的,业余时间绝对会常来看您。

她似乎竟有些激动,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隐隐泪光:好,阿婆相信你。

我伸手帮她提针线篓,小心地搀扶她走出底楼甬道,缓慢地穿过熙攘的人流走向胡阿姨的十字绣摊子。

这条窄巷是死巷,通往外界的一方也不长,路面坑洼不平,长年潮湿,就算不下雨,烈日当空的天,也会有不少污浊水迹。

这里虽脏陋,摆摊的贩子却门类繁多,不仅有蔬菜水果,玩具书籍,腊肉卤蛋,甚至有卜卦算命,江湖郎中,修自行车和配锁的。

这里的热闹仿佛十几年从未间断,竟也没有城管前来大呼小叫。

这里被这座越来越发达美丽的城市长期遗忘。

这里成了阿婆这种怀旧的小市民的乐土。

我突然也和阿婆舍不得我一样,舍不得这里。

但若我真的去那家公司工作,也只好无奈地离开。

我怕自己离开后,这里的风貌就彻底地转瞬即逝,包括阿婆的鸡汤,胡阿姨的十字绣,甚至包括这片我每天在起床气的鼓动下都忍不住想扔电冰箱的喧嚣。

或许正是那时候的那个怕,让我坚定了做自由写作者的信念。

自由,怀旧,这才是我。

我要一辈子陪着阿婆留守在出租楼。

这并不天真,因为我还有自己难以寄托的回忆。

我新的爱情故事,很大程度上是回忆的一次模拟。

当我双脚完全踏出这条巷子时,回忆的这次模拟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六

我又坐在电脑屏幕前,就像新郎面对着虚掩的洞房门,内心充满激动与局促。

这次是现实世界,即使我的精神再衰弱,恍惚之下也应该很难遇到过分灵异的事。

我调了一杯咖啡,用指甲如船桨般轻轻柔柔地在咖啡表面划动。

雪白的咖啡泡沫在浓厚的熟褐色表面逐渐形成了食用两个字。

我的书法一向透着窘困,这是因每当我要写字时,总会莫名地感到头昏脑涨,胸口憋闷得无法疏解。

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专注地凝视这两个字,突然身后传来怪响,悉悉索索的,仿佛有谁在我家里整理衣柜。

我站起,侧身窥探衣柜,怪响并没有停。

衣柜旁是低矮一些的书柜,书柜旁是床,床过来就是我现在所处的电脑桌前。

我硬着头皮快步走向衣柜,怪响却猛地转移。

刚走到衣柜前,伸手正准备拉开柜门,电脑桌下,紧挨着主机摆置的纸篓扑通一声翻倒,里面杂七杂八的垃圾混乱撒出。

我的头皮不仅发硬,而且发紧,从不信邪的自己终于体验到毛骨悚然。

喵呜——

这更加突兀的猫叫发自电脑背后的窗口。

高悬的心一下子跌落,紧绷的头皮一下子松弛,我追过去,捡起地上的一团废纸就朝窗口扔,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原来是房东家的臭猫,还不滚,迟早被我逮住,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猫尖利地叫着逃掉。

重新坐回电脑前,我伸手抹了一把脸颊,满是冷汗,自己的胆量竟小得这般可怜,随便一只猫就差点吓个魂飞魄散。

这两开间的房子本是我和表哥一起租住,去年表哥要到美国找他的好哥们打拼事业,时至今日又找不到别人同租,所以一直由我独居。

我住惯这里,和房东以及别的租客也都关系不错,何况房东在表哥走后,依旧让我只付一半租金却能继续使用另外的房间,我实在很感激房东的慷慨真诚,没特殊的原因并不打算搬走。

房东之所以对我如此慷慨真诚,是那天我的几页稿纸被风吹到窗外一棵大树上,我先是在房东的杂物房里找来一根长竹竿去捅,结果那天的风越来越妖性,才捅三两下,它就把我的几页稿纸直接吹到树梢。

我焦急无奈,只好开始爬树,树干弯弯曲曲,而且粗壮,其实很好爬。

我不费多少力气就爬到树梢,所幸妖风不再捉弄,甚至主动将几页稿纸吹到我伸手可及的附近。

除了我的几页稿纸,还有一个破烂褪色发潮的蝴蝶风筝。

我先是不以为然地随手把风筝扒拉开,但低头时看见树下房东家智障的小女儿充满期待的眼睛直盯着我手舞足蹈地哇哇叫,不经意间我才发觉她一只手并非胡乱挥动而是指向那风筝。

我领会她的意思,小心地取下风筝,带着自己的几页稿纸,手脚麻利地返回地面。

她快活地接过风筝,在原地蹦蹦跳跳,长期呆滞的脸终于一整天浮现着笑容,颇为乖巧可爱。

房东后来说,那风筝是三年前买的,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却在某天放飞时,线断了,随风不知刮去何方,想不到却在自家院里的大树上。

房东表示万分感谢我帮她女儿找回风筝,让她女儿重新欢笑起来。

正因如此,他才在房租上方便我许多。

像小口细啜咖啡一样回忆这些事情,使刚刚受惊吓的我逐渐平静。

我按动删除键,让屏幕上的食用俩字消失,平静中又感到解脱重负的快意。

但我没让咖啡表面的食用俩字也消失,那或许是因自己夜深时分实在太累,忘记还有杯咖啡在电脑桌的一角孤零零地冒着淡薄热气。

我抬头望了眼窗户。

窗户紧闭,窗帘死样活气地收束在左边,我摇头苦笑着慢慢低下目光,突然背后一凉,头皮发炸。

我好像今天回来后始终未打开窗户,因准备彻夜冥思自己费劲地借助朋友的催眠在自己意识深处搜索来的全新灵感,又加之窗玻璃隔音,紧闭后才可以营造出一种足够静谧的氛围。

既然自己始终未打开窗户,那房东家的猫也就是完全被我给冤枉了,它根本进不来,房中发生的异响根本与它无关。

越想我越毛骨悚然,感觉连素来稳定坚强的腿也开始发软,甚至发抖。

我用尽全力,猛地把腿缩到椅子上,同时还算敏捷地扭身朝后面飞快地环顾一遍。

等我的身子重新转回正对电脑屏幕的这个方向后不久,后面吱嘎、扑通、哗啦、沙沙地一连串响声突如其来,吓得我终于彻底瘫软地从椅子上摔倒。

我使劲在内心深处默念:我不信邪,我不信邪,我不信邪,我不信邪。

我蜷成一团,紧挨着电脑主机箱,瑟瑟发抖,冷汗淋漓,呼吸也突然变得急促而粗了。

我惊骇地发现,刚刚吱嘎的声音是衣柜一扇门打开,扑通的声音是我一个塞得很饱的旅行背包顺着柜门掉在地上,哗啦的声音是屋外饮水机莫名其妙地洒一大滩水还漫进这屋,沙沙的声音是这屋的门框竟高挂着一根枯树枝,枝叶拖在地上乱晃。

灯光也陡地晦暗,使我这个角度望过去,那根枯树枝非常像上吊的怨妇,我甚至能幻听到哀伤的幽幽哭泣。

呜~

嘻~

到底是哭泣,还是偷笑?

我声音发颤地试着问:谁?有人在我屋里吗?不是鬼的话就别吓我。

嘻嘻——

终于明确了,是人在笑,而且特别熟悉。

我几乎窒息地凝神听着。

突然我跳了起来:是你!

那根枯树枝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瘦弱矮小,头发也长得和枝叶般拖到地上。

是房东女儿。

她怎会半夜出现在我租屋里?

就算我租住后并没换锁,她爸也不可能随随便便让她碰到钥匙。

她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走向我,长发在地上黑得就像传播瘟疫的阴霾。

我目不转睛地盯紧她,厉声喝止:别再走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房东打电话,但手抖得厉害,手机刚掏出来就滑掉。

我迟疑之下,索性开了窗户,直接对着楼下房东居处喊。

房东很快就被惊动,很快就敲响我租屋的门,我这才鼓起勇气,勉强含笑地走到女孩面前,女孩绝无敌意,仍显得非常天真,她的这份天真反而使我害怕。

我说:你爸来了。

我打开外屋的门,房东急问:出啥事呀?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同时回头想招女孩过来,女孩却又消失,高挂在卧室门框上的那根枯树枝也消失。

房东皱眉,沉默片刻,不禁笑:你没看错吧,我女儿在自己房里睡得好好呢,要不你随我去看。

我也笑,摇头:算了,对不起,我一惊一乍,深更半夜了还给你添麻烦。

房东露出长者特有的慈爱和关怀,柔声说:你写恐怖小说,又总在夜里写,搞得自己生物钟失调,精神越来越差,这样怎么行?

反正不写,我也睡不着,刚才肯定是自己太衰弱,造成幻觉。

注意身体,不管干啥事,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身体一毁,什么都毁了。

我笑容更苦,很难为情。

你今晚如果一个人怕,我可以在这屋的另一间卧房睡,给你壮胆。

我连忙说:不了,多谢你,我即使再怕,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一会儿我洗个澡清醒清醒就好。

他沉默地望着我,脸在灯光映照下阴森地半明半暗,眼神也逐渐显得古怪:那我走了。

我又慌忙道歉,他挥手表示不介意,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只听见噔噔噔下楼的声音,空洞地回荡着。

我关门,愣了半天,回头,望着卧室门框,确实是没有那根枯树枝,房里也没有那女孩。

一切确实是可以放心地归咎于幻觉。

洗个澡,就睡觉吧,免得又疑神疑鬼。

我发出这辈子最深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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