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掌心还托着那颗未成的魂丹，药液外紫内金，像一颗被封印的心脏在缓缓搏动。他指尖发麻，不是因为伤，而是精血耗得太多，连带着神经都在抽搐。火焰已经收了，全靠一股意念吊着这最后一转的温养节奏——第八转快完了，再稳一息，就能进第九转自凝。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右侧笼壁一闪而过的金光。
他猛地偏头。
阿荼的魂体被钉在骨链上，蜷缩着，嘴角渗出淡金色的魂血，像是熔化的金属顺着下颌往下滴。她闭着眼，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喊什么。再往左看，铁鹫的残魂嵌在另一根骨柱里，半透明的狮鹫形态被黑色符文锁住，翅膀收拢，头颅低垂，只有胸口偶尔闪过一丝红光，证明他还“活着”。
陈烬的手抖了一下，掌中药液晃了半圈，差点散形。
“操！”他低吼一声，左手立刻压上去，把丹药稳住，右手本能去摸腰间药囊——空的。辣椒粉炸弹早炸光了，控魂丹也用完了，现在他手里除了这颗半成品魂丹，啥都没有。
视线死死盯着阿荼和铁鹫的位置。五步远。不远，但只要他挪一步，丹失温，前八转全白搭。更别说救人了。
“他们怎么在这儿？”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明明让他们在外围等……”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轻笑。
白骨夫人飘在骨笼顶端，白纱随风轻扬，左眼黑洞缓缓旋转，像口枯井。“小炼丹师，你真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她语气轻佻，“你进魂渊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来。我还知道，你这种人，最怕别人替你死。”
陈烬没接话，手指抠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所以呢？”他终于抬头，眼神冷得能结冰，“你抓他们，就是为了让我分心？”
“不止。”白骨夫人袖袍一挥，空中浮现出一片光影——画面里，阿荼手持灵火锤，一锤砸碎结界屏障，火光炸开的瞬间，地面突然升起三根骨刺，直穿她胸膛。紧接着是铁鹫，化作半狮鹫形态扑上来挡击，却被更多骨刺贯穿腹部与双翼，当场魂魄剥离，残影被吸入骨笼深处。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阿荼倒下的那一瞬，眼睛还朝着陈烬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烬喉头一紧，差点呕出一口黑血。
“你们交手了？”他声音沙哑，“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你太专注了。”白骨夫人轻笑，“你在炼丹，我在设局。他们在外面守了你整整三个时辰，直到你触发试炼，我才动手。他们想救你，可惜——”她顿了顿，歪头看他，“救错了人。”
陈烬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盯着那颗魂丹，脑子里飞快算计：还能不能救？魂链结构是什么？逆生咒怎么解？要不要先毁丹去拼？
可他知道不能。
一旦放手，丹毁，反噬立刻回来。到时候别说救人，他自己都得跪着等死。
可要是不救……
阿荼的脸还在他眼前晃。那天在泉边吃火锅，她非要选辣锅底，说“不吃辣的人生不完整”，结果吃到满头大汗还嘴硬；铁鹫更绝，每次执行任务完都要用特制药水擦武器，搞得整个营地都是消毒水味，陈烬吐槽他有洁癖，他还回一句：“走。”
现在这两个人，一个被钉在墙上流魂血，一个像盏快灭的灯泡在闪。
“我靠！”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震得碎石飞溅，“你这恶毒的女人！有种冲我来！抓两个无辜的算什么本事？”
“无辜？”白骨夫人冷笑，“他们帮你续命，帮你挡灾，帮你活到现在。你说他们无辜？他们比谁都清楚代价。但他们还是来了。”她俯视着他，眼神像刀子，“因为他们信你。可你呢？你现在在干什么？数着药渣算成功率？还是盘算着哪个替死更划算？”
陈烬没说话。
他不敢动。左手护丹，右手悬在半空，想冲上去，又怕一动就崩盘。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骨笼外的黑雾越来越浓，地面裂痕爬到了骨笼边缘，几缕怨气蛇一样钻进来，缠上他的小腿。他没管，全副心神都在那两道魂影上。
阿荼的身体又抽了一下，魂血滴落在骨链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
铁鹫那边，胸口的红光弱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你还记得玄龟长老说过什么吗？”白骨夫人忽然换了个语气，温柔得瘆人，“他说你要做‘平衡者’。可你现在，连自己的心都平衡不了。”她轻轻落下，站在骨笼边缘，离他只有三步远，“放下吧，陈烬。这丹，你不配炼。”
“我不配？”他咧嘴一笑，嘴角全是血沫，“那你告诉我，谁配？你吗？拿活人骨头串项链的那个？”
“至少我没骗过谁的感情。”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根细长的骨针，慢慢指向阿荼的眉心，“你说，我要是轻轻一戳，她的魂会碎成几片？”
陈烬瞳孔骤缩，肌肉瞬间绷紧。
“你敢！”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她笑了，眼窝里的黑气缓缓旋转，“放下丹，我留她一魂。不然——”她手腕微动，骨针往前递了半寸，“她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没有记忆的废魂。”
陈烬呼吸一滞。
他知道她在 bluff，但赌不起。
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阿荼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他低头看掌心的魂丹，药液还在缓缓旋转，第八转的最后一丝波动即将平息。只要再稳住三息，就能进第九转。可这三息，可能就是阿荼的生死之差。
他想起灰之兄长消散时的样子，想起玄龟长老临终的话，想起阿荼曾经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可以拿来换？”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拿来换。
有些人，一旦没了，就真的没了。
可这丹……要是不成，反噬卷土重来，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到时候，阿荼、铁鹫，全都得重新再来一遍。
救？还是不救？
保丹？还是救人？
他站在原地，左手护丹，右手悬空，身体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理智，冷冷地告诉他必须完成炼制；一边是心脏，火烧火燎地叫嚣着让他冲上去。
骨笼外的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地面裂缝蔓延到他脚边，一条怨气蛇猛地窜起，缠上他手腕。
他没甩。
眼睛始终盯着阿荼的方向。
白骨夫人静静看着他，嘴角含笑，像在欣赏一场即将落幕的好戏。
“时间快到了。”她轻声说，“你还有两息。”
陈烬的指节捏得发白。
一息过去。
魂丹的旋转趋于稳定。
第二息。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白骨夫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放下丹……你真能放过他们？”
“你觉得呢？”她反问。
他没答。
就在第三息将尽的瞬间，他左手缓缓松开——
魂丹悬浮在空中，温度未降，仍在自旋。
他迈出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