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右手还插在石缝里,指节卡得死紧,像是要把整条胳膊都钉进地底。他用力一抽,皮肉撕裂的声音混着血水冒出来,掌心那道被骨链灼出的焦黑痕迹还在渗血,黏糊糊地往下滴。他没管,左手撑住膝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根煮过的面条,刚抬起来就往下一沉,整个人歪着摔坐回地上,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骨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荼漂在半空,右臂松了,可肩胛骨那儿还锁着一根泛灰的骨钉,魂体轻得像片纸,随着阴风微微晃。她没醒,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虽然不流血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发灰。陈烬盯着她看了两秒,喉咙动了动,想喊她名字,结果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咳”。
铁鹫那边更糟。残魂嵌在骨柱里,胸口那点红光只剩米粒大,一闪一灭,跟快没电的灯泡似的。他整个人已经陷进去三寸深,骨头柱子像活的一样,正一点点把他往里吞。陈烬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像狼受伤时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哀鸣。
他咬牙,手撑地面又要往前爬。刚挪了半尺,脑袋里“嗡”地炸开——
【警告:救一人,反噬强度+100%。命要借命还。】
系统音比刚才更冷,像有人拿冰锥子往他太阳穴里凿。陈烬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意思——刚才救阿荼那次,已经是极限了。再动一下,反噬直接翻倍,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得当场暴毙。
可他不动,铁鹫就要没了。
他转头看过去,铁鹫的残魂又往下陷了一寸,红光几乎熄灭。陈烬脑子里“轰”地烧起来,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崩断都没感觉。他记得上回铁鹫替他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就那么直挺挺倒下了,盔甲砸在地上响了一声,然后就没了。那时候他还算着“替死概率”,觉得这人死得刚好,不亏。
现在呢?
他低头看自己沾满血的手,掌纹都被染红了,分不清哪是命线哪是血槽。他以前总说“我这种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得眼睁睁看着别人因为他去死,还得自己挑——选谁去死。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
视线在阿荼和铁鹫之间来回扫。救阿荼,铁鹫立刻完蛋;救铁鹫,阿荼魂链会重新收紧,识海一破,她也活不了。两个都不能拖,两个都等不起。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手心全是湿的,想擦都擦不掉。
“这什么破选择?”他猛地抬头,冲着空吼了一嗓子,“我又不是判官!谁该死谁不该死,你让我画圈儿?”
没人答他。只有风从骨笼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些碎骨哗啦响。
白骨夫人站在骨笼顶上,纱裙轻轻摆,左眼那个黑洞转得慢悠悠的,像在看什么特别好笑的玩意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小炼丹师,你不是最会算命吗?现在,算算谁该活?”
陈烬猛地抬头瞪她,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他想冲上去撕了她那张假脸,可刚一动,体内经脉就是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刀一条条割开,再灌进滚油。他闷哼一声,手撑住地,冷汗顺着下巴滴下去。
他知道不能动。一动就是死。
可不动……也是煎熬。
他闭了闭眼,脑里突然闪出画面——阿荼倒下前那一眼。她明明快散了,还偏过头看他,眼睛里一点光都没了,就那么望着他,像在问“为什么救我”。他当时没看见,是白骨夫人放给他看的。可现在,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一遍比一遍清晰。
他喉头一哽,差点呕出来。
可紧接着,铁鹫的脸又冒出来了。那家伙平时话少得要命,就三个字:“走”“杀”“死”。可每次他遇险,第一个冲出来的永远是铁鹫。上次城外围猎,他明明可以跑,非要回头替他挡刀,结果死在妖兽爪下。重生回来那天,他看见铁鹫的尸体还摆在营帐里,盔甲都没脱。
“上次你替我死……”陈烬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次……这次我怎么选?”
他双手抱住头,指甲抠进太阳穴,想把脑子里那句“命要借命还”挖出去。可那声音就跟焊在他神经上一样,越压越响。
“我不是刽子手……”他咬着牙,声音发颤,“我不想再算谁该死了……可现在,我必须选一个去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骨笼里撞出回音,震得顶上碎骨簌簌往下掉。他仰着头,眼睛布满血丝,脸颊肌肉都在抖。他知道自己现在样子肯定很疯,可他管不了了。
白骨夫人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真笑出了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在这死寂的骨笼里显得格外瘆人。她袖子一扬,空中又浮出一段画面——这次是铁鹫,残魂被骨柱彻底吞噬,化作一道灰烟消散。
陈烬瞳孔猛地收缩,手抖了一下。
她又一挥手,画面换成阿荼,魂链刺穿识海,魂体炸成碎片,飘散如灰。
他呼吸一滞,胸口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骨刺上喘粗气。他知道这是幻象,可太真了,真得让他分不清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你满意了?”他盯着白骨夫人,声音嘶哑,“你就爱看这个?看我在这儿撕自己?”
白骨夫人没答,只是轻轻摇头,笑意更深:“我不用动手,你就会自己把自己逼疯。多有趣。”
陈烬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稳得能切药粉如尘的手,现在抖得连握拳都费劲。他想起小时候在炼丹师公会,第一次炼出续命丹,救了同窗。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总算有点用了。可后来才发现,每救一个人,就得有人替他死。他不是医者,是债主,是收命的。
现在,这笔债堆到了眼前。
他抬头,再看阿荼。她还是那样漂着,魂体微弱起伏,像随时会断的呼吸。他想起她第一次举铁锤砸他,骂他“江湖骗子”;想起她偷偷给妖兽幼崽包扎,被他撞见还嘴硬说“顺手”;想起她灵魂撕裂那晚,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嘴里一直念“别死……别丢下我”。
他又转头看铁鹫。那家伙就算变成残魂,站姿还是笔挺的,像根插在地里的枪。他想起铁鹫战后非得用特制药水洗武器,不然会失眠;想起他替自己挡刀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想起他临死前,盔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手却还护在他身前。
两个都是兄弟。
可他只能救一个。
“我到底先救谁?”他低声问,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救阿荼,铁鹫会死;救铁鹫,阿荼会死……这选择,太难了!”
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骨头裂开的声音混着血溅出来。可这点痛,比起心里的撕扯,根本不值一提。
白骨夫人站在高处,纱裙轻扬,左眼黑洞缓缓转动,嘴角笑意渐深。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等一场好戏的终章。
陈烬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体,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和血。他眼睛通红,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手抖得连抬都抬不起来。他知道,只要他动一下,另一个就得死。
可他不动,他们俩都会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远处,风又吹了起来,卷着灰雾在骨笼里打转。阿荼的魂体轻轻晃了一下,铁鹫胸口的红光又暗了一分。
陈烬盯着那点光,手指慢慢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还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