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指甲还陷在骨缝里，指节发黑，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滴在碎骨上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跪坐在地，肩膀一抽一抽地喘，嘴里全是铁锈味。阿荼漂在半空，魂体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肩胛骨那根灰钉虽然没再往里钻，可边缘已经开始泛出裂纹。铁鹫更惨，残魂嵌在骨柱里，胸口那点红光只剩芝麻大，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人掐灭的蜡烛芯。
他刚才吼完那句“这选择太难了”，嗓子就哑了，现在连喊都喊不出来。脑子里嗡嗡响，系统警告音还在耳边绕：“救一人，反噬翻倍。”他知道再动一下就得死，可不动……他们俩也得死。
白骨夫人站在骨笼顶上，纱裙垂下来，像一层薄雾盖着死人坟。她左眼那个黑洞转了转，嘴角往上一挑，没说话，但那意思写在脸上：你选啊，我等着。
陈烬低头看自己抖得不像话的手，心想这手以前切药能稳到分毫，现在连抬都抬不起来。他闭了下眼，想缓口气，可眼皮刚合上，眼前就闪出阿荼倒下的脸、铁鹫盔甲砸地的声音，还有上回他替自己死时，连遗言都没留的沉默。
“操……”他低骂一句，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就在他准备豁出去拼一把的时候，耳朵边忽然响起个老得掉渣的声音：
“年轻人，莫慌。”
陈烬猛地睁眼，抬头四顾——没人。可那声音不是幻觉，阿荼的魂体轻轻颤了一下，铁鹫胸口的红光也跳了半拍。他顺着声音来源看去，骨笼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浮了个半透明的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根断成两截的木杖，穿得破破烂烂，活像个捡废品的。
“玄龟长老？”陈烬喉咙发紧，差点呛住，“你……你怎么在这？”
老头没答，只静静看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从他脸上刮到手上，再到腰间空荡荡的药囊，最后停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
“你撑不住了。”老头说，“但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陈烬咬牙：“我现在动一个，另一个就得死。你说我不认命，我能怎么办？站着看他们俩全没了？”
“我有一法，可暂救两人。”老头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道灰褐色的符纹，像是用枯叶拼出来的，边角还缺了一块。
陈烬眼睛一亮：“真的？快说！”
“以丹引魂，借气为桥，三息内同步解缚。”老头声音平得像念菜谱，“你得含一枚控魂类的丹，用精血画桥，把他们的生死线连起来，再一口气扯出来。慢了不行，分心也不行。”
“控魂丹……”陈烬手忙脚乱摸药囊，翻了半天，终于从夹层里抠出一枚淡金色的小丸，表面还有裂纹——这是他最后一次重生前炼的雏形，没来得及封存。
他塞进嘴里，舌尖立刻尝到一股苦中带腥的味道，像是陈年旧血混着草灰。他闭眼凝神，按老头说的，把感知延伸出去。左手朝阿荼飘去，右手虚按铁鹫胸口，两股气息细若游丝，几乎断了。
“三息。”老头低声提醒，“别贪多，先保命。”
陈烬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微光弧线，像条临时搭的绳索。他双手同时发力，手腕一抖，低喝一声：“起！”
阿荼肩胛骨那根灰钉“啪”地崩裂，碎片飞溅，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魂体晃了三晃才稳住。铁鹫那边更费劲，骨柱像是长了牙，死死咬着他残魂，陈烬硬是拽了三下，才把他从柱子里抽出三寸。那一瞬间，铁鹫胸口红光“唰”地亮了一瞬，像是电闸突然通了电。
可就在这一刻，陈烬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猛地一沉，不是变慢，而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阿荼的心跳、铁鹫残魂的波动，像是三根不同粗细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在一起。他快一分，三人都快；他慢一分，三人都慢。生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三人的指尖共振，每一次颤动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口涌上来的血腥气硬咽回去。
“成了？”他喘着问。
老头摇头：“暂稳。魂链未断，骨柱未毁，他们还是困着。你能拉一次，不代表能拉第二次。”
话音刚落，陈烬就觉得后腰一凉，系统提示音又来了：“反噬延迟，未消除。”
他咧了下嘴，想笑，结果嘴角一抽，直接吐了口黑血。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刚才那一招耗得太多，现在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一遍。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那股“共振”还在——阿荼的心跳每乱一拍，他的脉搏就跟着跳错一下；铁鹫的魂光暗一分，他的体温就跟着降一点。
这不是分担。这是绑在一起沉。
“谢了……”他抬头想再问点什么，却发现老头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像纸烧完那样卷曲、飘散。
“快……寻根……”老头最后说了四个字，然后整个人化作一缕灰烟，消了。
陈烬愣住，伸手想去抓，只捞到一片空气。就在这时，一片枯叶从天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进他手里。叶子干得发脆，背面刻着几道纹路，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盯着看了两秒，猛地想起来——这纹路，他在万兽渊见过。玄龟长老说过，这是“生死纹”，记录的是一个人最原始的命脉走向。
“寻根……”他喃喃重复，手指紧紧攥住那片叶子，指节发白。
阿荼还在飘，魂光比刚才稳了些，可眼睛还是闭着，脸色灰白。铁鹫残魂悬在半空，离骨柱三寸，可那点红光又开始弱下去，像是电池快没电。
陈烬低头看自己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的心跳正跟着阿荼的魂光起伏——她亮一分，他快一拍；她暗一分，他慢一拍。这根弦还绷着，还没断。
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可至少……他们没当场散。
白骨夫人一直没动，站在骨笼顶上，纱裙垂着，左眼黑洞缓缓转了一圈。她没笑，也没出声，只是抬起手，指尖慢慢凝聚出一截骨刃，白森森的，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陈烬没抬头看她，只把枯叶塞进药囊夹层，然后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推。膝盖打滑，摔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站直。他站定后，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荼和铁鹫。
“你们撑住。”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没死，你们也不能散。”
他这话像是说给他们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远处风又起来了，卷着灰雾在骨笼里打转，吹得那些碎骨哗啦响。阿荼的魂体轻轻晃了一下，铁鹫胸口的红光微微一跳。
陈烬站着没动，手还撑着膝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他能感觉到那根弦还连着——三个人，三颗心跳，拧成一股。他撑住，他们就能撑住。他要是倒了，那根弦一断，三个人都得散。
他知道白骨夫人随时可能动手，也知道这“暂救”撑不了多久，可至少现在，他还站着，他们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药囊，空的。辣椒粉炸弹没了，控魂丹只剩一颗雏形，连续命的药材都被人劫过一趟。
但他手里还有片叶子。
还有一口气。
还有那根把三个人绑在一起的弦。
他抬起头，看着骨笼顶上那团白影，声音沙哑却稳：“你要打就打。反正现在，我不是一个人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