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光像井水倒灌进干涸的河床,猛地炸开。陈烬只觉得掌心那一片光斑像是活了,顺着他的手往骨头里钻,热得发烫,又冷得刺骨。他整个人还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右手死死贴着地面,左手撑着地,指节泛白。可就在这股能量冲进体内的瞬间,他丹田下那点温热突然动了一下——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上去,像两股水流撞在一起,轰地一声搅动全身经脉。
“成了!”他喉咙一滚,声音哑得不像话,但还是忍不住喊出来,“阿荼!铁鹫!稳住!”
话音刚落,阿荼魂体猛然一震,原本漂浮在岩壁边、晃得跟风中纸片似的身影“啪”地一下定住了。她肩胛那道裂纹像是被无形的手缝上,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只剩一道浅痕。她眼皮一颤,睁开了眼。
“我……回来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能动,指尖有实感,不是那种飘忽的虚影。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锤子还在。她咧嘴一笑,下一秒却皱眉,“疼!谁把我魂儿撕开又粘回去的?这比炼器炸炉还难受!”
与此同时,铁鹫胸口那点红光猛地暴涨,不再是针尖大小,而是迅速凝聚成一团火球,顺着胸膛往上涌,沿着脖颈冲上头颅。他残魂凝实,双足落地,背后一对虚幻的狮鹫羽翼“唰”地展开,虽然边缘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清轮廓。
“陈烬。”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你又搞什么命换命的把戏?”
陈烬没回头,嘴角却扬了一下:“别废话,能说话就说明没死透。太好了!”
这三个字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傻。啥叫“太好了”?听着跟抽中五块钱刮刮乐似的轻巧。可他管不了那么多,手臂还在抖,掌心下的光斑越来越亮,那些从地面裂隙里冒出来的青灰光芒连成一片,绕着三人画了个圈,像个临时拼凑的阵法,嗡嗡作响。
阿荼站稳了,左右看了看,发现铁鹫也回来了,眼睛一亮:“你还真能把人魂儿拽回来?行啊陈烬,这次不算骗子了。”
铁鹫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前方五步外的人影上。白骨夫人站在那里,纱裙纹丝不动,左眼黑洞缓缓旋转,像是在吞光。
“她没动。”铁鹫低声道。
“当然没动。”陈烬咬牙,额角汗珠滚进眼睛,辣得慌,“她在等——等我们撑不住。”
话音未落,脚下光斑突然闪了一下。
陈烬心头一紧,伸手就想按回去,可晚了。
白骨夫人冷笑一声,双臂猛然下压。八根高耸的骨柱“咔嚓”断裂半截,化作粗大锁链横扫而来,带起一阵腥风。地面震颤,黑气翻涌,整个魂渊像是被惊醒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散!”陈烬吼了一声,左手猛地撑地,借力翻身,一把拽住阿荼手腕,就地一滚。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条骨链,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石屑飞溅。
铁鹫残魂展翼,硬生生挡下一根直射面门的骨刺。“铛”地一声,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魂体一阵波动,差点散开。
“你这身子,经不起撞。”阿荼爬起来,一手握锤,一手扶住他胳膊,“省点力气,别充硬汉。”
“我没充。”铁鹫甩开她手,盯着白骨夫人,“我在想她为什么还不下死手。”
“因为她知道我们现在是纸糊的。”陈烬喘了口气,右手还贴着光斑,不敢松,“这阵是玄龟长老留下的枯叶引的,靠的是他残魂最后一口气。现在气快散了,阵也撑不了多久。”
阿荼眯眼:“所以你是拿死人老本在续命?”
“不然呢?”陈烬咧嘴,笑得满口血沫,“我又不是印钞机,还能现场炼丹?”
正说着,脚下光斑又是一暗。
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拉力,像是有人在背后拽他们的魂儿。阿荼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铁鹫翅膀晃了晃,胸口红光骤然变弱。
“糟了。”陈烬脸色一变,“阵要崩。”
“那就别赖着。”白骨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你们以为,凭一个将死老头留下的破符,就能逆天改命?天真。”
她抬起手,左眼黑洞猛地扩张,竟开始吞噬周围游离的青灰光芒。那些原本流向阵法的能量,像是被吸进漩涡,一点点消失。
“她在断我们的根!”阿荼急了,“陈烬,快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陈烬咬牙,舌尖一顶,又破一层皮,血腥味让他脑子清醒了些,“我现在就是个插线板,还得自己发电。你让我拆哪儿?”
他右手死死按着光斑,可那光越来越弱,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他知道,这是反噬提前来了。
果然,右臂上的黑纹猛地往上窜了一截,直接爬到了肩膀。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像是有把钝锯子在慢慢割他的经脉。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这反噬,怎么又来了!”
阿荼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她现在能看见生死线,一眼就扫过去——陈烬身上那条红线,正在寸寸龟裂,像是被重物碾过的冰面。
“你的命在碎!”她脱口而出。
铁鹫也察觉不对,想上前扶他,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住,每动一步,魂体就被抽走一分力量。
“他在用自己当桥。”铁鹫沉声,“维持我们两个回来,代价全算在他头上。”
“我知道!”陈烬吼了一声,抬头瞪他俩,“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快散阵!再不撤,咱们三个都得躺这儿!”
他说完就想抬手切断连接,可手指刚动,白骨夫人已欺身而近。
她一步跨出,五步距离瞬间归零。纱裙猎猎,左眼黑洞锁定阵心,手中凝聚出一杆黑矛,通体如墨,矛尖滴着幽光。
“别以为这样就行了!”她冷声喝道,抬手便掷。
那黑矛破空而来,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直取陈烬胸口。
陈烬瞳孔一缩,想躲,可他右手还按着光斑,一动阵就散,阿荼和铁鹫立刻得重新被打回魂游状态。
他只能硬扛。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猛地拍向地面,用身体当盾,把阿荼和铁鹫往前一推。黑矛擦着他右臂而过,“嗤”地一声,皮肉翻卷,黑气渗入伤口,瞬间蔓延。
“操!”他骂了一句,整条右臂彻底发黑,痛得眼前发白。
阿荼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见他手臂那样子,心口一揪:“陈烬!”
铁鹫想冲回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挡住,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别过来!”陈烬咬牙撑着,额头全是冷汗,“这阵还能撑三息!听我的——三息内,全部撤离节点!”
他说完,右手猛地加力,掌心与光斑完全贴合。青灰光芒最后一次爆发,照得整个空间惨白一片。地面裂隙齐齐亮起,能量如蛛网般蔓延,短暂稳住了阵法。
阿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铁鹫!拉着他!”
铁鹫点头,残魂化作一道红影,扑向最近的一道裂隙,双手按地,强行切断连接。阿荼也照做,两人动作极快,几乎同时完成。
就在最后一道节点熄灭的瞬间,阵法崩解。
“轰——”
一声闷响,青灰光芒瞬间熄灭,地面裂隙闭合,只剩下几缕黑烟袅袅升起。陈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扑通一声跪倒,右手终于离开光斑,可整条右臂已经黑得发紫,手指僵硬,动都动不了。
白骨夫人站在原地,看着熄灭的阵法,轻轻拂了拂袖子:“结束了?”
没人回答她。
阿荼冲回来,一把扶住陈烬肩膀:“喂!醒醒!别装死!”
陈烬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没装……我是真快死了。”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抹了把脸,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右臂的黑纹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锁骨下方。他知道,这是系统反噬全面爆发的征兆——因为没人替死,所有代价都返还己身。
“你撑不了十分钟。”铁鹫走过来,声音低沉,“魂引阵虽成,但维持我们回归消耗太大。你一个人扛,必死无疑。”
“那你说怎么办?”陈烬扯了扯嘴角,“让我现在找个人来替死?你俩谁愿意躺下?”
阿荼瞪他:“这时候还贫?”
“我不贫,我早吓尿了。”陈烬喘了口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回去,“但我得站着,不然你们俩刚回来就得再送一趟。”
他抬头看向白骨夫人,对方正冷冷盯着他,没有再出手,像是在等他自己垮掉。
“你干嘛不出手?”陈烬咧嘴一笑,“趁我病,要我命啊?”
白骨夫人轻笑一声:“我不用出手。你体内的反噬,会替我杀了你。”
她说完,缓缓后退一步,双臂交叠于身前,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落幕的戏。
陈烬没理她,转头对阿荼和铁鹫低声道:“听好,接下来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第一,别管我;第二,找出口;第三,活着出去。”
“你少来这套!”阿荼一把抓住他衣领,“你要死也得等我把锤子抡圆了再说!”
铁鹫没说话,但站到了陈烬另一侧,双翼微张,摆出防御姿态。
陈烬看着他俩,忽然笑了:“行,那咱们就一起疯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拍向地面,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体。右臂垂着,黑得像烧焦的木头,可他站直了。
风从深渊深处吹来,带着腐骨和灰烬的味道。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满身是血,一身破烂白大褂,像条甩不掉的裹尸布。
但他没倒。
阿荼握紧锤子,铁鹫双翼展开。
白骨夫人眼神微动。
下一秒,陈烬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向她,声音沙哑却清晰:“来啊,接着打。反正我也活不过今晚——不如多拉两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