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但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经历了生死危机，克服了很多艰难险阻，无数次跟死亡擦身而过，从旧世界活了下来；在你对未来充满信心、抱着美好憧憬的时候，你身边最重要的人，突然从你的身边消失；而最重要的是，她们是你活在这个垃圾堆一般的城市中唯一的动力，是你规划的美好未来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所以，当她们被一个混蛋用一种残忍的方式从你的生活中硬生生抹去时，你会觉得你所有的希望都消失殆尽。那个时候，你会只剩一副填满了仇恨怒火的躯壳。

2056年6月12日，我再次拥有的幸福家庭，在那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依然记得那天是端午节，是旧世界一个很重要的传统节日。

我是一个比较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所以当有了条件之后，我就开始在特定的传统节日，举行相应的庆祝活动，而“端午节”就是其中之一。每到端午节，老渔港的居民会来到大院，然后大家一起制作一种用糯米作为原料、叫做“粽子”的食物。

你应该知道，现在大米已经很不好搞了，更何况是糯米（一种熟了之后会变黏的米）。所以我们制作粽子的原料，一半用的是大米，另一半掺入麦仁，里面加上肉类、水果或者什么都不加，然后再用粽叶的替代品包起来煮熟。

虽然这不是原汁原味的粽子，但好歹有那么个意思了。再加上我们这些老家伙和小孩子们，都喜欢吃这种食物，所以每到临近端午节的时候，大家都会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

顺便给你说一个秘密，那就是每个月，都会有几架直升机（电力驱动的那种，所以不会有太大的声音），趁着黑夜降落在复兴要塞后面的飞机场，天亮前再飞走。

你肯定不知道，这些飞机是从其他大城市飞过来的。

虽然很多城市还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但一些城市的安全程度和物资出产已经很稳定了，所以复兴团之间也会交换调配物资。而这其中，就包括了大多数时候能交换到、但每次只能高比例换到十斤左右的大米。

这个秘密，就连南岸的人知道的都没几个。我之所以清楚，是因为……我想你知道，我为复兴团做了很多事情，包括很多脏活儿。

端午节那天早上，我开着皮卡离开定居点的时候，带了很多物资，就是准备去南岸换大米的。走的时候我告诉紫鹃，我会在中午之前回来，让她带着大家把馅料备好，把麦仁用水泡上，免得到时候不容易煮熟。

同时我告诉手下的头目，今天和之前几年一样，商队不出车，去老渔港接人；沿路遇到尸群尽量不要招惹，遇到什么动物的话，能搞到就顺手搞回来，到时候一起吃；所有人都到了大院之后，把今天执勤站岗的人分配好，大家轮换过个节；站岗放哨的人别分心，一定要负责好安全……

把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完之后，我就开车前往南岸。

我原以为一切都会和前两年那样，等我回去，在景观桥哨站接上紫鹃和婧婧，然后回到大院过个快乐安康的端午节。但命运总是会在你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突然夺走你的一切，让你的人生面目全非。

就在我换好了大米，返回北岸的路上，远远地看到景观桥南端的桥头，围了好多复兴团的人。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就像往常一样，放慢车速面带笑容地跟他们打招呼。

但让我意外的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他们都在用一种让我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我。就在这时，北岸的景观桥哨站突然闪出了火光，紧接着震耳的爆炸声和轻微的震动传到了南岸。而景观桥哨站的那座建筑，也已经冒出滚滚浓烟，燃起了大火。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木然地下了车，看着景观桥哨站里冒出的火光和黑烟，我感觉心脏好像没有了温度，连手脚都变得冰凉。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一闪，我想起我看到这群大兵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聚集在了桥头向桥北观望。那么在这之前，北岸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开车过来的时候，驾驶室里有电动机的声音，可能听不到什么。但桥南哨站正对着景观桥哨站，如果那里传出了枪声，南岸的人肯定会听到。

他们知道我的女人和孩子，总是会在那里等我，更何况还有他们自己人驻守在哨站！为什么他们发现异常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

一瞬间我的心里填满了杀意，我扫视了一下人群，看着这些懦夫，我恨不得当场扫死他们。但那个时候，我最担心的是紫鹃和婧婧，我还幻想着她们应该还没到达那里，或者她们还在大院里没出门。

于是我故作镇定回到了车里，一脚油门踩下去，那一刻车子的电机直接加到了最大马力。我撞向堵着我去路的人群，丝毫不在意撞死他们我会怎样。当然他们也不会站在原地，急忙从车子的前进路线逃开。

一路飞驰的时候，我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在那里我不会见到紫鹃和婧婧的尸体。当我把车停在距离景观桥哨站十几米的地方，下车跑过去之后，那迎面而来的高温，让我觉得窒息。那一刻，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了火海。

天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冲进去，但我确实冲进了燃烧着大火的哨站里。可没想到我刚冲进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一楼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具尸体，除了身上的枪伤之外，这些人都被打爆了脑袋。但除此之外，大厅中央一大一小两具完整的尸体，显得格外刺眼，让我瞬间心寒……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哭了一会。

因为这些场景被我封存在记忆的深处，我一直不愿意回忆起它们。我的发妻和我的女儿，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距离我很远，至少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死的，也看不到她们死去的样子，心里多多少少还能好受一点；可我的女人，我的养女，当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的样子让我心碎到极点。

紫鹃趴在地上，婧婧趴在紫鹃身上，她们俩就那么安静地趴在我眼前十几米的位置，像是睡着了一样；子弹从后背射入她们的身体，血液浸透了她们的衣服，就像她们穿上了旧世界时红色的节日盛装；地上还未干涸的血液，包围着她们的遗体，反射着周围猛烈燃烧的火光，看起来格外扭曲；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我感受不到周围烈火产生的高温，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我身后的世界变得灰暗，然后开始破碎……

我不想她们就这样被大火吞噬，我希望她们入土为安，可就在我木然地走向她们的时候，天花板突然垮塌。水泥块卷着尘土，夹杂着还在燃烧的木板，从我眼前倾泻而下，把她们掩埋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我停在了原地，尘土飞扬之中混合着尸体被烧焦时散发出的特有的臭味，让人每呼吸一次，就会闻到令人窒息的灰土味和焦糊味。我没想过要跟着她们一起消失，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到底是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动我的家人？

相信我，我并不会无法忍受高温和恶臭。因为那一刻我内心的怒火，比当时的大火还要猛烈千百倍。

我慢慢悠悠地走出火场，但每一步我都走得很稳，步子很重。我扫视着眼前的一切，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当时的场景：袭击者们突然出现，隔着玻璃向大厅里开枪；驻守在这里的哨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就造成了严重的伤亡；守卫这里的哨兵全部被杀了，而紫鹃和婧婧被匪徒们围了起来；对女人没兴趣的铁胡子，在手下还没来得及凌辱紫鹃母女之前，面无表情地开枪打死了她们……

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看着她们母女倒下，鲜血渐渐染红她们的衣服时，铁胡子内心中近乎疯狂般的满足和欢喜。

我之所以在知道真相之前就能确定是铁胡子干的，是因为他懦弱的本性让他养成了一个残忍的习惯。

据说，人们在被害之后，灵魂会在身体死亡、脱离躯体之前记住最后一刻看到的人，然后向杀害自己的凶手报复。而铁胡子非常忌讳这一点，所以可能因为他害怕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变成鬼魂，然后纠缠着他，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杀人之后，他都要打爆尸体的脑袋，这样对方就不会看到并且记住他的相貌。

整座城市我接触过的独行者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这个习惯。

他之所以没有对紫鹃和婧婧那样做，我想原因很简单，他是想让我能一眼就认出她们。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复仇。

当时我非常恨我自己，恨我一直忍着没带人端了堕落天堂。以前之所以没动手，除了怕我的手下有伤亡之外，更多的还是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想明白后果，自己主动变老实。但我错了，我忘记了“狗改不了吃屎”这个道理，所以我非常后悔之前铁胡子想要杀我灭口的时候，我没有当场干掉他。如果那个时候他死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但时光不能倒流，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所以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复仇。

在我的记忆中，当时我心中的恨意，排第二位。

我直接冲回马蜂窝，扯掉盖在撕裂者上面的防水布，然后往车上搬运我最强悍的重型武器和各种弹药，并且带上了一套外骨骼。

虽然我之前练习过怎样穿着和使用这套外骨骼装甲，但却一直没有感受过它真正的力量。那时我觉得，是时候让它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让铁胡子在死之前尿湿裤子了。如果这个杂碎连孩子都不放过的话，那么我会让他和他的手下臭虫一样的贱命终结之前，体会一下我鬼雄发火的时候，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带齐了武器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我开着撕裂者，在夕阳下一路横冲直撞来到了堕落天堂的门口。放哨的两个人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巨兽，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就被我钻出车顶一枪一个打碎了脑袋。

我把撕裂者停在堕落天堂的大门外，穿好了外骨骼装甲，然后打开撕裂者的后舱门，搬出了各种武器弹药放在我身边。

不算存储箱的话，这种全防护型外骨骼可能有百十公斤重。但当你穿好之后打开电源，就会发现这种重型装甲其实还算很灵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笨重。而且它可以让你在这座城市中横行霸道，除了坦克或者武装直升机，还有反器材步枪之外，你不会受到丧尸或者普通武器的任何伤害。

当一发照明弹从上升的最高点开始慢慢飘落，让堕落天堂几乎和白天一样明亮的时候，我已经装备上了所有我能装备的武器，也携带了足够夷平这里的弹药。我随便选了视线中的一个目标，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听到爆炸声之后，所有手上有武器的男人女人，不管年龄大小，全都涌了出来。这些匪徒看着停在大门口的那辆巨兽，和巨兽前站着的穿着金属装甲的身份不明的人，所有的枪口马上指向了那个人，就是我。我想那个时候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我并不怕死，因为我相信我不会死。我想过，如果我死了，死之前我也要全部带走那些天杀的混账。

还没等那群混蛋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就开始用装填了燃烧弹的榴弹发射器，射击我视线范围内我能看到的所有建筑。

一瞬间这里就变成一片火海，建筑中的男女老少纷纷跑了出来；这时我换上了转轮机枪，向我视线里看到的任何人疯狂地倾泻子弹，看着他们支离破碎的身体飞散出去，爆成一朵朵绽放的血花；转轮机枪的几千发子弹打完之后，我又换上了装满了子弹的重机枪，背着弹仓在堕落天堂里漫步，打碎那些躲在暗处向我开枪的懦夫，或者还没有断气的家伙……

射向我的子弹，还有土制炸弹在我身边爆炸时飞溅起的钢珠、弹片和石块，击中我身上的外骨骼装甲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那些垂死挣扎的混蛋的哭号和呻吟，简直就是这场复仇最完美的配乐；我没打算放过这里的任何人，我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无法抑制的怒火。那些败类的惨叫声，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像是天籁一般，洗涤着我的灵魂，让我觉得自己被温暖的光芒抚摸着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