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膝盖还压在碎石上,右手刚从熄灭的光斑处抽离,整条右臂已经黑得发紫,像是被墨汁泡透的烂木头。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左手一用力,指尖立刻陷进一道裂隙里,冷气顺着指腹往上爬,直冲脑门。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那股黑纹正顺着锁骨往胸口钻,每动一下,骨头缝里就像有把生锈的剪刀在铰肉。
“我靠!”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反噬到底要怎样?”
话音刚落,肋骨那儿“咔”地一响,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下去,硬是用左手肘顶住地面才没倒。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血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黏糊糊的混合物,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汗。
阿荼听见动静回头,刚想骂他别硬撑,脚下一软,整个人晃了半步,后背“咚”地撞上岩壁。她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扶墙,可手指刚碰上石头,就看见自己掌心浮起一层灰白细线——那是她能看见的生死线,此刻正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个不停。
“我的魂……”她咬牙,嗓子眼发干,“撑不住了!”
铁鹫站在她旁边,双翼虚浮,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像烧到尽头的纸边。他没说话,但脚步沉得像是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凹痕。他转头看了眼陈烬,又看向四周——八根断裂的骨柱残骸悬浮在空中,围成一个圈,尖端朝内,像是随时会扎下来的钉子阵。
“她故意等我们回来再动手。”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白骨夫人就站在五步外,纱裙垂地,纹丝不动。她左眼黑洞缓缓转动,映不出光,只吞光。她看着陈烬跪在地上喘气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看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戏终于演到了高潮。
“想走?”她轻轻开口,尾音拖得有点腻,“没那么容易。”
她说完,袖袍一挥,那些悬浮的骨柱残骸“嗖”地落下,插进地面,形成一道环形屏障,把三人牢牢困在中间。骨尖离最近的人不过两尺,寒气逼人。
陈烬听见这话,抬头瞪她,嘴角咧开,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挺会挑时候啊……等我们仨最废的时候出手,真是体贴。”
白骨夫人没理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不会呼吸的雕像。
陈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发现小腿已经开始发麻,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又像是根本不存在了。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反应。他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我也……会有逃不掉的一天。”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阿荼听见了,心里猛地一揪。她知道陈烬从来不怕死,怕的是连累别人替他死。可现在,没人能替他了。系统规则摆在那里——命要借命还。没人替死,反噬就全算在他头上。
她扶着墙往前挪了两步,走到陈烬身边,蹲下来盯着他那只黑紫的手臂:“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摇头,额头抵着膝盖,“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三分钟。反正……活不过今晚。”
“那你刚才还说要拉两个垫背的?”她瞪他,“装什么狠?”
“我不装狠,我现在就得躺下。”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你以为我想站着?可我要是一倒,你们俩立马得重新变魂游体,到时候谁来扛这破局?”
阿荼没说话,拳头捏得咯咯响。她能看见他身上的红线正在寸寸龟裂,像是被重锤砸过的冰面,随时会彻底崩解。她知道,那是他的命在碎。
铁鹫站到陈烬另一侧,双翼勉强展开,挡在两人前面。他看着白骨夫人,眼神冷得像铁:“你想杀他,先过我这关。”
白骨夫人轻笑一声:“你现在的状态,连站稳都费劲,拿什么拦我?”
她说得没错。铁鹫的魂体红光已经弱得只剩一半,翅膀边缘不断有光点飘散,像是风吹的灰烬。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还是没退。
陈烬看着他俩一左一右护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记得第一次见阿荼,这丫头举着铁锤说要把他锤成丹炉;第一次见铁鹫,这家伙二话不说就要把他押回结界城。谁能想到,现在他们会一起站在这鬼地方,等着一块儿完蛋。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要是真出不去了……你们后悔跟着我?”
阿荼翻白眼:“你现在问这个?早干嘛去了?”
“就是问问。”他咧嘴,笑得满口血沫,“万一呢。”
“后悔个屁。”她啐了一口,“你要死了,我的锤子还没抡圆呢。”
铁鹫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烬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答案了。
风从深渊深处吹进来,带着腐骨和灰烬的味道,刮在脸上像刀片。岩壁上的裂痕还在冒黑烟,丝丝缕缕,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骨障围成的圈里,空气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烬试着站起来,左手猛拍地面,借力撑起身体。可左腿刚一用力,整条腿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接软了下去。他踉跄一步,差点扑倒,被阿荼一把拽住胳膊。
“别逞强!”她吼他。
“我不逞强,我就只能躺着等死。”他甩开她的手,硬是站直了,“至少……站着死。”
他说完,抬头看向白骨夫人。对方依旧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垮掉。他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烫。
“你满意了?”他声音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憋着一口气,“看着我一步步走到这一步,是不是特爽?你不用动手,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白骨夫人没答话。
“我借命换命,一次次活下来,结果呢?”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所有憋着的话一次性倒出来,“救的人一个个替我死,我不救的人也因为我死。你说我是不是个刽子手?嗯?你说啊!”
他吼到最后,声音劈了,整个人都在抖。可白骨夫人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一勾。
一根骨刺从地面窜出,直奔陈烬胸口。
铁鹫瞬间扑过来,用残魂硬生生撞偏了轨迹。骨刺擦着他肩膀划过,“嗤”地一声,魂体边缘立刻被削掉一块,红光剧烈闪烁。
“你别乱动!”阿荼急了,一手扶陈烬,一手摸向腰间锤子,“你现在就是个移动棺材,再挨一下就得散架!”
陈烬没理她,盯着白骨夫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玄龟长老临死前说的话——“真正的债,要自己还。”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还不了。
谁都还不清这种债。
他低头看自己逐渐麻木的身体,黑纹已经爬到胸口,心脏跳一下,那黑线就往前一寸。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难道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没觉得多可怕。
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把阿荼的灵火解封,遗憾没让铁鹫见到他娘,遗憾……自己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怒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风停了。
骨障轻响。
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