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骨头缝里的冷气还在往骨头里钻。陈烬靠在岩壁上,喘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每吸一口气,肋骨就像被铁钳夹着拧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眼右臂——黑纹已经爬到锁骨下方,皮肤发紫发烫,手指动一下都跟过电似的。
“成功了!”他刚才喊出那句话时还挺响亮,现在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阿荼坐在两米外,魂体还闪着微光,手里铁锤横放在膝盖上,强迫症地对齐了边缘。她抬头瞪他:“你下次能不能别一激动就冲?我可没那么多命给你垫。”
“记账。”陈烬咧嘴,牙上全是血沫,“等我能站起来了,请你吃满汉全席,外加奶茶三杯,加冰不加糖。”
“少扯没用的。”她翻白眼,但嘴角抽了抽,算是笑了下。
头顶上方,一点红光轻轻晃了晃——铁鹫残魂还挂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火苗,勉强维持着存在感。他没说话,但波动了一下,意思大概是:你俩吵归吵,别忘了我们还在敌区。
陈烬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和血,黏糊糊的。他眯眼看向战场中央——碎骨遍地,有的断成几截,有的还沾着黑血。白骨夫人退走前站的位置,那块形状特别的骨片还躺在那儿,半埋在灰烬里。
“阿荼。”他低声叫。
“又干嘛?”
“帮我个忙。”他指了指那块骨片,“用你的铁锤,把那片骨头……敲过来。”
阿荼皱眉:“你眼睛不好使?自己不去捡?”
“我要是能动,还会让你动手?”陈烬哼了声,“我现在走路都怕散架,你当我是变形金刚?”
阿荼翻了个白眼,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她咬牙稳住了。铁锤在掌心转了个圈,她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块骨片就是一砸。
“轰”一声,碎屑炸开,尘土飞扬。
那块骨片被震了出来,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表面有刻痕,不是天然裂纹,而是人为雕琢的古字,笔画歪斜,像是仓促间刻下的。
陈烬瞳孔一缩。
“等等。”他声音低下来,“再敲近点。”
阿荼又砸了一下,骨片滑到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他艰难地挪过去,左手撑地,右手颤巍巍伸出去,从腰间扯下一块破布袋——药囊早就空了,只剩个底儿。他用布裹住骨片,小心翼翼捡了起来。
指尖一触,一股凉意顺着神经往上窜。他借着阿荼魂体散发的微弱灵火,眯眼看去。
“丹……府……可……解……”
后面几个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出轮廓。
“丹府?”他喃喃,“上古炼丹师的地盘?传说中‘九炉镇天’的那个?”
阿荼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认得这字?”
“认不全。”陈烬摇头,“但‘丹府’这两个字,在《失传典录》第三卷提过一句——‘丹成天地动,府启生死平’。据说是个能逆转生机的地方。”
“那不正好?”阿荼眼睛亮了,“反噬是生死失衡,它既然能‘平’,说不定真能治你这破系统。”
陈烬没吭声。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系统那句“命要借命还”可不是闹着玩的,每一次重生都在透支世界的平衡。要是真有地方能“平”这个债,那也绝不会是随便走两步就能进去的度假村。
他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丹府’……确存……避劫之地……或藏续命之法……”
是玄龟长老。
那残影还贴在断裂的骨柱上,几乎透明,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收音机。
陈烬抬头:“您老还能听见我说话?”
残影晃了晃,算是点头。
“那您说,这‘丹府’,靠谱吗?”
“……不可尽信……亦不可尽弃……”玄龟长老的声音更弱了,“若你寻根……或可见一线生机……”
说完,残影微微一颤,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静止不动了。
陈烬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看向掌心的骨片。
“避劫之地……续命之法……”他低声重复,“再加上这玩意是从白骨夫人身上掉下来的——她总不至于留个假线索给我送上门吧?”
“她可能故意引你去死地。”阿荼泼冷水,“你也知道她什么德性,笑眯眯地说‘来呀~’,下一秒就把你骨头拆了串项链。”
“但这次不一样。”陈烬摇头,“她退走时没设埋伏,也没引爆陷阱,连骨阵都收得干干净净。她要是想杀我,刚才就有机会。但她选择了撤——说明她也有忌惮的东西。”
“比如‘丹府’?”阿荼问。
“比如‘丹府’。”他点头,“这块骨片,可能是她唯一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换句话说,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阿荼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还等什么?”
“你说啥?”
“我说,那还等什么!”她把铁锤往肩上一扛,“既然有路,就得走。你现在躺这儿也是疼,站着也是疼,不如往前挪几步,好歹有个目标。”
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了?”
“我一直是。”她瞪他,“只是你总把我当拖油瓶。”
“我没那意思。”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语气软了点,“但你每次都把自己豁出去,搞得我们倒成了累赘。这次——别抢着死了,行不行?”
陈烬没答。他低头把骨片仔细包好,塞进一个空的绿色瓷瓶里——那是他最后一枚续命丹的瓶子。瓶身还有点温热,像是刚从体温里拿出来的。
他把瓶子系回腰间,动作慢得像在装一枚定时炸弹。
铁鹫残魂飘了过来,停在他肩膀附近,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蜡烛火苗。他没说话,但波动了一下,意思是:我还能撑一段。
“谢了。”陈烬轻声说。
他撑着岩壁,一点一点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左脚落地时差点跪下去,但他硬是挺住了。黑纹还在蔓延,但速度似乎慢了些——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反噬的能量,也许是因为玄龟长老的残魂还在暗中支撑。
他环视四周。
战场还是那个战场,碎骨遍地,空气里混着血腥和焦糊味。远处通道漆黑一片,风吹进来带着腐朽的气息。他们还没离开断裂谷地,位置仍在原地。
但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丹府’说不定有解决反噬的办法。”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荼点头:“那我们赶紧去吧。”
玄龟长老的残影微微晃动,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但没再开口。
陈烬深吸一口气,把药囊的破布条缠紧,确认辣椒粉炸弹、控魂丹全都没了,只剩下空壳。他摸了摸左眼的疤,黑框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现在看东西有点模糊,但他习惯了。
“走之前,收拾一下。”他说。
阿荼开始整理工具包,把散落的零件一一摆正,强迫症发作般排成一条直线。铁鹫残魂默默漂浮着,守护在侧。玄龟长老的残影依旧贴在断柱上,一动不动。
陈烬最后看了眼这片战场。
这里有他第七次死亡的记忆,有阿荼被钉住的魂体,有铁鹫几乎熄灭的残魂,有玄龟长老以命相试的低语。他们活下来了,但代价不小。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碎骨上,发出轻微的“咔”声。
阿荼跟了上来,站在他左侧,铁锤横在臂弯。铁鹫残魂飘在他肩头,微光闪烁。玄龟长老的残影仍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守望。
他们缓缓向谷口走去,步伐缓慢,伤痕累累,但方向明确。
风再次吹起,卷着灰烬掠过地面。陈烬握紧了腰间的瓷瓶,心里默念:
希望这次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