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从谷口刮出来,像一把钝刀子贴着地面往前推。陈烬的左脚刚迈出一步,脚底就踩到一块碎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没停,反而把重心压了下去,像是在试这地还能不能承人。
阿荼跟在他左边,铁锤横在臂弯里,指节发白。她没说话,但每走一步都先用锤尖点地,探一探虚实。魂体还闪着微光,走路带点飘,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慢下来。
“你别硬撑。”陈烬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是被砂轮磨过。
“你都还没倒,我倒什么?”她回嘴,语气冲,脚步却稳,“再说了,你现在就是个移动伤残站,我要是垮了,谁扶你?”
陈烬扯了下嘴角,没接话。右臂的黑纹还在往上爬,已经过了锁骨,碰到脖颈线,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啃。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勉强能握拳,但发力时整条胳膊就跟灌了铅似的沉。
头顶上,那点红光轻轻晃了晃——铁鹫残魂还挂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火苗,贴在他肩膀后方,几乎看不见。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现在连波动都弱了,只能靠最基础的感应提醒危险。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挪出了断裂谷地。
外面是一片荒原边缘,地势低洼,两侧高崖耸立,中间只有一条窄道通向西北。风吹得更猛了,带着一股子焦土混着腐草的味道。天没亮,云层压得极低,远处隐约能看到山脉轮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脊背。
“丹府……”陈烬从腰间摸出那个绿色瓷瓶,瓶身还有点温热。他拧开盖子,借着阿荼魂体散发的微光,重新看了眼里面的骨片。
刻痕歪斜,但方向明确——箭头指向西北,三百里左右的位置,正是断龙岭脉的腹地。
“应该快了。”他说。
“什么叫‘应该’?”阿荼凑过来瞄了一眼,“你不是说这是线索?怎么听着跟导航掉线了一样?”
“导航也得看信号。”他把瓶子塞回去,“这玩意又不是GPS,还得靠猜。”
“那你猜准点。”她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可没力气陪你绕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崖壁逼近,脚下碎石增多,走起来磕磕绊绊。陈烬每迈一步,肋骨处就像被锯齿来回拉扯,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喊,也没停,只是左手悄悄摸了摸后腰的药囊——空的,三个袋子全瘪着,辣椒粉炸弹没了,控魂丹也没了,只剩一枚不知道啥用途的灰色小丸,藏在最里层。
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提。
走到一处拐角,前方视野突然开阔。一条古道横贯荒原,路面铺着青黑色石板,裂了几处,长满枯苔。道旁立着半截石碑,字迹模糊,只能辨出“断龙古道”四个字。
“这就是去丹府的路?”阿荼皱眉,“看着不像有人修的。”
“本来就没。”陈烬喘了口气,靠在崖壁上歇了下,“上古炼丹师的地盘,哪用得着修路?都是靠命踩出来的。”
“所以这条路,死过不少人?”
“不然呢?”他笑了笑,“你以为‘丹成天地动’是放烟花庆祝?那是炸出来的。”
阿荼没接话,只是把铁锤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踏上古道。石板冷硬,脚步声被风吞了大半,只剩下鞋底摩擦的沙沙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沙尘忽然扬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
陈烬立刻停下。
阿荼也警觉起来,迅速横锤在胸前,低喝:“有埋伏。”
铁鹫残魂微微一颤,红光缩进石缝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了。
风静了一瞬。
接着,七道身影从沙尘中走出。
全是兽族。
身披骨甲,肩扛巨斧,腿绑青铜护膝,脚掌带爪痕,明显不是人类能有的构造。领头的那个最高,脸上覆着半张狼骨面具,露出的嘴角咧着,露出一口尖牙。
他们列成一排,堵住了整条古道。
“此路不通!”领头者咆哮,声音像砂石碾过铁锅。
陈烬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缓缓摸向腰间药囊,指尖触到那枚灰色小丸。他知道现在动手是下策——阿荼魂体未稳,自己一身伤,铁鹫残魂连预警都难,对面七个,装备齐全,气息浑厚,一看就不是巡逻兵那种杂鱼。
但他也没退。
“让不让,”他盯着对方,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过去,“不是你说了算。”
阿荼冷笑一声,锤头在地上顿了顿:“哟,还挺横。”
兽族战士没动,但手里的武器全都抬了起来。巨斧横举,长矛前指,骨甲缝隙里泛出幽绿色的光,像是某种阵法启动的征兆。
“你们是谁的人?”陈烬问。
对方没答,只是齐步向前踏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啧。”他低声,“又来这套。”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轻轻点了点身后的石缝——那是给铁鹫残魂的暗号:藏好,别露头,等机会。
阿荼也察觉到了,悄悄往左侧挪了点,和他拉开角度,形成夹角站位。她知道陈烬喜欢打配合,尤其是劣势局,总爱让人当诱饵。
“这次我可不当炮灰。”她小声嘀咕。
“我没让你上。”他回,“待会儿听动静,我甩药粉你就砸锤。”
“你药粉不是没了?”
“……忘了。”
“哈?”她差点笑出声,“你还真敢编。”
“所以我手里这颗,”他捏了捏那枚灰色小丸,“可能是辣椒味的。”
“你死了我都不会信。”
对面七人再次逼近,距离缩短到十步之内。骨甲上的绿光越来越亮,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腥臭味,像是腐肉混合着铁锈。
陈烬眯起眼。
他知道这种味道——“噬灵阵”,能压制魂体活动,专门对付像阿荼这种灵火外显的目标。这些人,是有备而来。
“看来不是路过。”他低声说。
“废话。”阿荼咬牙,“谁闲着没事在荒郊野岭摆摊收过路费?”
“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骨片?”她猜测。
“不可能。”他摇头,“这线索连玄龟长老都说要‘寻根’,他们要是真知道丹府在哪,早就自己去了。”
“那就是……有人通风报信?”
陈烬没答。他想起白骨夫人退走时的反常——没设陷阱,没引爆埋伏,甚至连骨阵都收得干干净净。她不像失败撤退,倒像是……故意留条活路?
可为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对面领头者猛然举起巨斧,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音。
“最后警告——此路不通!”
陈烬深吸一口气,右臂的黑纹突然抽搐了一下,带来一阵剧痛。他咬牙挺住,左手已经将那枚灰色小丸扣在掌心。
“阿荼。”他低声道。
“嗯。”
“待会儿我冲,你掩护。”
“你疯了吧?你现在冲就是送死!”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我这种倒霉蛋,不死一次都不叫出门。”
她瞪着他,想骂,又憋了回去。
风再次吹起,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七名兽族战士同时踏步,地面震动,骨甲绿光暴涨,噬灵阵的气息瞬间压了过来。
阿荼的魂体微光一颤,像是随时会熄。
陈烬抬起手,药丸在掌心滚动。
他盯着前方,眼神冷静得不像个伤号。
下一秒,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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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意外,但不是扑向敌人,而是猛地一拧身,一把抓住阿荼的手腕,另一只手向后探,精准扣住了铁鹫残魂那团微弱的红光。
“你干嘛!”阿荼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得用生命共享。”他压低声音,“不然扛不住下一波。”
阿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你还等什么?”
陈烬没答。他闭上眼,按照玄龟长老教的法子,在心底同时勾勒出阿荼和铁鹫的轮廓——不是单个,而是两个。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往双手冲去。他引导那股气流,让它分成两股,分别流向左右手。
“牵手。”他说。
阿荼翻了个白眼:“这破技能还得牵手?你俩别趁机占便宜!”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握住了陈烬的手。铁鹫的残魂没有实体,但那团红光轻轻一震,主动贴上了陈烬的掌心。
三人手拉手,在风沙中围成一个小小的圈。
那一瞬间,陈烬感觉到了——三股心跳,三股气息,像三条不同的河流,在同一个交汇处碰撞、缠绕。阿荼的心跳急促滚烫,像她的火;铁鹫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他的刀;而他的心跳夹在中间,虚弱却不肯断。
三股力量拧成一根弦,绷到极限。
骨甲绿光压下来的时候,那根弦猛地一颤。陈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手没松。他能感觉到,阿荼魂体的颤抖轻了,铁鹫的红光也稳住了。
“撑住。”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起撑。”
三人手拉着手,站在风沙中央,面对压过来的噬灵阵。
那根弦还在震,但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