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起沙尘,陈烬就冲了出去。
他没跑直线,而是斜着往前一扑,整个人贴地滚了一圈。巨斧擦着后背劈下,砸在青黑石板上,“哐”一声炸开几块碎石,火星四溅。他顺势翻起,掌心那枚灰色小丸狠狠甩向地面。
“砰——”
药丸炸开一团淡灰色烟雾,不大,但正好撞上兽族战士的鼻尖。领头那个戴狼骨面具的猛地一呛,绿光闪了闪,阵型节奏乱了半拍。
就是现在!
阿荼眼睛一亮,铁锤抡圆了从侧面砸过去。锤头落地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借力——“咚”的一声闷响,整条古道震了一下,两块长满枯苔的石板直接裂成四瓣。震荡波往前推,左边两个兽族站得近,脚下一滑,重心不稳,齐齐往后踉跄。
铁鹫残魂也没闲着。那团指甲盖大小的红光突然从石缝里弹出,贴着地面飞掠而过,像一道划破夜色的信号弹。它没攻击谁,只是猛地在三名兽族之间闪了一下,红光晃得人瞳孔一缩,动作瞬间迟滞。
“干得漂亮!”阿荼吼了一声,脚尖一点,跳起来又是一锤横扫。
陈烬趁机往后撤了两步,靠在一块半塌的石碑上喘了口气。右臂的黑纹又抽了一下,疼得他牙根发酸。他低头瞄了眼,黑线已经爬到下巴底下,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蠕动。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他盯着对面重新列阵的七个人,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些人……太整齐了。”他低声说。
“废话,人家是来堵路的,又不是出来遛弯。”阿荼咬着牙站到他左侧,锤子拄地,额角全是汗,“你倒是想碰上几个散兵游勇?”
“我不是这意思。”陈烬眯眼,“你看他们骨甲上的绿光,节奏一致,呼吸同步,连抬手的角度都一样。这不是普通巡逻队,是专门练过的。”
“所以呢?还能坐下来谈合同?”她翻白眼。
“我是说,背后有人指挥。”他话音未落,对面七人同时踏前一步,地面震得比刚才还狠。噬灵阵的绿光再次暴涨,空气中那股腥臭味更浓了,像是腐肉泡在铁锈水里发酵过三天。
阿荼的魂体微光“嗡”地一颤,差点熄灭。她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一下,又被自己硬撑了起来。
“别硬扛。”陈烬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少管我。”她甩开他的手,但语气软了点,“赶紧想办法,再这么耗下去,我不用他们打,自己就得散了。”
陈烬没回嘴,脑子里飞快转着。药囊空了,辣椒粉炸弹没了,控魂丹也没了,唯一能用的就是刚才炸烟雾那个灰丸子——可那玩意根本不是武器,是他顺手把三种废药渣混在一起搓的应急品,连名字都没有,顶多算个“迷惑性垃圾”。
但他记得,上次用这玩意干扰敌人时,对方骨甲关节处有过一瞬间的卡顿。
“关节……”他喃喃了一句,忽然抬头看向战场中央那个被阿荼震退的兽族。那人正揉着肩膀,动作有点僵,明显是刚才摔那一跤撞到了什么地方。
陈烬嘴角一勾。
他故意踉跄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左脚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陈烬!”阿荼惊呼。
对面领头者冷笑一声,大步冲上来,巨斧高举,斧刃直劈而下。
就在斧头落下的瞬间,陈烬右手猛地一扬,半截碎骨片脱手飞出——那是他在断裂谷地捡的,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一直藏在袖子里当备用暗器。
骨片旋转着飞出,不偏不倚,“咔”地一声卡进那名兽族战士的右肩骨甲缝隙里。
“呃啊!”那人惨叫一声,整条胳膊瞬间僵住,斧头只劈到一半就停在空中,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栽。
“就是现在!”陈烬大喝。
阿荼早就等这一刻了。她怒吼一声,全身力气灌进双臂,铁锤抡出一个完美的弧线,“轰”地砸在那名兽族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人像断线木偶一样飞出去,结结实实撞倒后排两个同伴,三人滚作一团。
铁鹫残魂也拼了最后一口气。那团红光猛地爆闪,化作一道刺目火线横穿敌阵,正中阵型最密处。三名兽族同时捂脸后退,显然是被强光干扰了感知。
“散了!”陈烬喊。
七人小队彻底乱套。原本严丝合缝的噬灵阵崩解,绿光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路灯。剩下几个还想组织反击,但彼此间距拉大,配合全无,气势早就垮了。
领头者捂着被碎骨片划破的脸,恶狠狠瞪着陈烬:“你们……走不远。”
“这话留着下次见面再说吧。”陈烬冷笑,“等你能站起来的时候。”
那家伙咬牙切齿,却不再上前。他挥手示意,剩下四人迅速后撤,搀起伤员,身影很快消失在沙尘之中,只留下一句低沉警告飘在风里:“这条路……不是你们能走的。”
风沙渐歇,古道重归寂静。
阿荼一屁股坐在地上,铁锤扔在一旁,喘得像拉风箱。她的魂体微光还在闪,但比刚才稳了些。
“喂。”她抬头看陈烬,“你还站着干嘛?不累?”
陈烬没动。他站在原地,左手按着右臂,脸色发白。黑纹虽然没继续往上爬,但整条右臂已经麻木得不像自己的了。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抖得厉害。
“死不了。”他说。
“嘴还挺硬。”她哼了一声,挣扎着要起身,“不过……也算你命大,那一下要是偏两寸,你现在就是个穿肠破肚的标本。”
“我知道。”他终于挪动脚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起来吧,别装重伤员。”
她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两人站定,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丝。
铁鹫残魂那点红光早已退回陈烬肩后的石缝里,几乎看不见了。玄龟长老的残魂依旧虚浮在队伍后方低空,无声无息,像一片不会落地的枯叶。
陈烬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抬头望向前方荒原深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脉轮廓模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脊背。
“他们拦不住我们。”他说。
阿荼捡起铁锤,拍掉上面的灰:“那你倒是走啊,站这儿当雕塑?”
陈烬没回嘴,只是抬起手,朝前一指。
“继续前进!”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断龙古道。风再次吹起,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灰黄的地平线,脚步沉重,却未曾停下。
走出不到百步,陈烬忽然踉跄了一下。
这次不是装的。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右臂的黑纹没有蔓延,但整条胳膊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得像面条。他咬牙想站起来,腿却根本不听使唤。
“陈烬!”阿荼立刻蹲下来,手搭在他肩上,“你怎么了?”
“没事……”他喘着气,“就是……力气用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点残存的药力正在飞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万兽渊底下,玄龟长老教他“生命共享”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门保命的技术,是另一个版本的“借命换命”。可现在,当他真的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才发现——
那不是交易。
那老头说:“这不是交易,是绑定。就像两棵树长在一起,根连着根,风吹过来,一起晃。”
当时他没听懂。
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阿荼。她蹲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肩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再远一点,铁鹫的残魂从石缝里飘出来,那团红光微弱得像快灭的灯,却还是固执地往这边靠。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玄龟长老的话。
“不是交易……是绑定……两棵树长在一起,根连着根……风吹过来,一起晃。”
不是借。不是从别人那里拿走什么。
是共。
把命放在一起。一起活,一起扛。
他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翻过来,朝上。手指还在抖,但他没有缩回去。
“阿荼。”他说。
“干嘛?”
“把手给我。”
她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直接把手搭上来。掌心贴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她那边传过来——不是灵火,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她这个人本身就在燃烧。
铁鹫的残魂也飘了过来,那团红光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没有实体,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天呵出的白气。
三股微弱的力量交汇在一起,拧成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陈烬睁开眼。
“行了。”他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住了。
“这就完了?”阿荼甩了甩手,“也没啥特别的感觉啊。”
“本来就不是让你开挂的东西。”他活动了下手腕,“是让你别那么容易死。”
她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多厉害似的。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操心别人。”
陈烬没回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点微弱的温度。不是药力,不是灵力,是某种更轻、更薄的东西,像蛛丝,看不见,但扯不断。
他忽然觉得,也许玄龟长老说得对。
有些东西,不是靠借来的。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风卷着沙,打在他脸上。他没躲。
阿荼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这破地方,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下次出门得带个帐篷,不然真得睡石头了。”
“下次我给你炼个便携式丹炉,能当炉子能当暖炉,还能煮泡面。”
“你就会吹。”
“我认真说的。”
“你哪次不是认真说的?上次说给我炼个‘永不炸炉’的丹,结果呢?炸了三条街。”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被风卷走一半,剩下的在荒原上飘着,像两条不肯断的线。
铁鹫的残魂飘在最后,红光微弱,却始终跟着。
三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龟裂的沙地上,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绳子。
谁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