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像砂纸一样磨着脸。陈烬靠在断碑上喘气,腿肚子直打颤,右臂那道黑纹像是活了,在皮下扭来扭去,抽得他牙根发酸。
阿荼走过来,脚步有点虚浮,但还是站稳了。她盯着陈烬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不喷了,可边缘还泛着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彻底愈合。她抬手想碰,又缩回去:“你这回……真死了?”
“嗯。”陈烬点头,嗓音哑得像砂轮磨铁,“第七次。系统响了,人也凉了,全靠前头那个傻大个替我走了一遭。”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地上第一具尸体。那兽族战士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半截骨刃,指尖离他倒下的位置不到半尺。风吹过,那只手轻轻晃了下,灰扑扑的指节沾着点干涸的血。
阿荼啧了一声:“你运气是真好,人家冲得太猛,反倒给你垫背了。”
“那可不?”陈烬扯了下嘴角,扶着断碑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下,“我这种倒霉蛋,能活到现在,全靠别人比我更倒霉。”
他话音刚落,肩头一沉。铁鹫的残魂飘上来,红光微弱地闪了两下,像快没电的灯泡。陈烬抬手拍了拍,手感空荡荡的,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还在——这哥们儿虽然只剩一团魂火,脾气一点没变,照样用沉默表达“别废话,赶紧走”。
“我知道你在催。”陈烬低声道,“再给我三秒缓口气。”
阿荼翻了个白眼:“你刚才七息杀六个,现在说要三秒?装什么虚弱?”
“那是速度翻倍,不是体力充值。”陈烬苦笑,“我现在两条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再打一架,估计不用敌人动手,我自己先心梗。”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腰间药囊——空的。三个袋子都瘪着,连点粉末都没剩下。辣椒粉炸弹炸完了,续命丹吃光了,控魂丹的雏形也在救阿荼时耗尽。现在他身上唯一能用的,就剩那身骨头和刚升级的速度。
但他不敢再用。
速度翻倍的代价太大,每一次爆发都在透支身体。他能感觉到,右臂的黑纹不只是反噬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他血管里扎根,越长越深。再死一次,说不定下次站起来的就不一定是他自己了。
“别愣着。”玄龟长老的残影从后方飘来,枯叶似的身体随风轻晃,声音沙哑,“你以为他们派十二个来,就只是为了拦路?”
陈烬抬头:“什么意思?”
“试探。”玄龟长老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荒原,“强的还没动。这波是探路的,死光了,后头才知道该派多少人。”
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分。
阿荼眉头皱起:“你是说,还有更多?”
“不是‘更多’。”玄龟长老摇头,“是‘更强’。”
陈烬没说话。他望着前方,断龙古道延伸进黄沙深处,两侧山脊如伏龙盘踞,风卷着碎石打在脸上,生疼。他知道老头说得对——兽族不会只派两拨人来堵他。刚才那十二个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关节无缝、骨甲紫光,明显是专门克制他战斗方式的配置。
如果再来一波,恐怕就是冲着他这条命来的。
“走。”他忽然迈步。
阿荼一愣:“你现在走?腿都抖成这样?”
“正因为腿抖,才得走。”陈烬往前蹭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碎骨,发出清脆的“咔”声,“等我抖得站不住,你想扛我都扛不动。”
他说着,伸手拽了把肩上的铁鹫残魂:“你也别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待会要是有埋伏,记得提前亮红灯。”
铁鹫的魂火微微一闪,算是回应。
三人一魂开始移动。陈烬走在最前,步伐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阿荼紧跟其后,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铁锤——虽然魂体未稳,但她随时准备抡出去。玄龟长老的残影飘在最后,枯叶般的手指时不时点一下地面,像是在感应什么。
风越来越大。
沙尘漫天,视线模糊。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阿荼忽然笑了声:“喂,说真的,你刚才那速度,太厉害了。”
陈烬侧头看她:“怎么,终于承认我不是江湖骗子了?”
“滚。”她瞪眼,“我是说,你闪得跟开了加速挂似的,那几个家伙连你影子都没摸到。”
“那是当然。”陈烬扬起下巴,难得露出点得意,“我这可是第七次死亡换来的。每次死,能力翻倍。上次是感知,上上次是力量,这次轮到速度,下回说不定能瞬移。”
“得了吧。”阿荼嗤笑,“你再死一次,怕不是直接升天,连重生都不用。”
陈烬咧嘴:“那也比被他们剁成肉酱强。”
两人说着,气氛稍微松了些。铁鹫的残魂也亮了点,红光稳定了些许。玄龟长老却依旧沉默,残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枯叶。
又走了一段,陈烬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荼问。
“没事。”他摆手,“就是右臂这玩意又抽上了。”
他说着,伸手按住黑纹蔓延的位置,掌心传来一阵灼热。那纹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蠕动得更剧烈了,仿佛在提醒他:你还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你死了。
他不想细想那个替死的兽族战士是谁。是不是也有家人?有没有兄弟?会不会也曾在某个夜晚望着星空,想着明天去哪儿打猎?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不只是他一个人死。阿荼、铁鹫、玄龟长老……所有跟着他的人,都会被碾成灰。
“走吧。”他重新迈步。
阿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刚才……其实可以不管我们。”
陈烬脚步一顿。
“我是说。”她声音低了些,“你明明能自己跑,没必要回头救我和铁鹫。那时候你已经快撑不住了。”
“所以呢?”他头也不回。
“所以……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他笑了笑,“但我这种人,命不值钱,朋友倒是不多。少一个,就真没了。”
阿荼没再说话。她只是默默跟上,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些。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的路依旧模糊,但方向没变。
丹府在那边。
希望也在那边。
玄龟长老忽然开口:“别放松警惕。”
陈烬点头:“知道。”
“前面可能还有危险。”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陈烬停下,回头看了眼战场方向。十具尸体躺在黄沙中,血迹已干,风一吹,扬起一片褐红色的尘。他轻声道:“因为能笑着走路的时候,就得笑。等躺下了,想笑都张不开嘴。”
他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依旧不稳,但一步没停。
阿荼紧随其后,铁锤握得更紧。
铁鹫残魂贴着他肩头,红光微闪。
玄龟长老的残影飘在最后,枯叶般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像是在记录这一刻的轨迹。
风更大了。
沙尘遮天蔽日。
四道身影在荒原上缓缓移动,朝着断龙古道深处行去。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四根插在大地上的钉子,固执地钉向前方。
陈烬右臂的黑纹仍在蠕动。
但他没回头看。
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