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的时光,总算能放下碗筷谈天说地了。弟弟妹妹们挤到我身边,缠着我再讲讲外面工作的趣事,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里满是好奇。
其实工作上哪有什么趣事可言,尽是些流水线的体力活,虽说也讲究个手脚麻利的技巧,可日复一日机械化的重复,早就把我磨得麻木了,实在不愿多提。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或许就是人们说的职业倦怠,只是我的倦怠期来得太早了些。大抵是我从没把这份活当成正经工作,只当是赚钱的法子,所以即便厌烦,手上的活也从没敷衍过,总归是要对得起那份工资的。
拗不过他们的软磨硬泡,我只好换了个话题,跟他们讲讲平州市的天气吧。“那里啊,白天总要是晴空万里的,到了晚上却爱飘点小雨,空气潮乎乎的,大街上连灰尘都少见。你们哥我在那儿穿皮鞋,一个月都不用擦一回,亮堂堂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瞪大的眼睛,继续说道,“那边河流多,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就是水温嘛……” 我笑着打住,总不能跟他们说,我上次心烦意乱时,还跳进河里泡过一阵子。“书上说的‘小桥流水人家’,在那儿是真真切切的模样。当地人爱吃鱼,也会做鱼,连街边的房子,也多是灰白的调子,跟咱们这儿的红瓦土墙,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们听得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仿佛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些都是他们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光景,新鲜得很。我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庆幸,还好,我也算见过一点世面,能给他们讲些外头的事。
“好了,该说说你们了。” 我话锋一转,看向高垚和高磊,“这学期在学校,都怎么样?”
高磊和高垚他们俩是龙凤胎,当年父母为了生下他们,吃了数不清的苦,受了不少累,花光了家里攒了许久的积蓄,所以全家人都把他们俩捧在手心疼。今年刚上初一,还凑巧分在了同一个班,可兄妹俩的情况,却是天差地别。哥哥高磊的学习成绩,实在是一言难尽,课堂上看着还算安分,可总爱跟同学闹些小矛盾,今天揪了别人的辫子,明天抢了同学的橡皮,为此老师没少请爸妈去学校谈话,每次回来,父亲的脸都沉得能滴出水来。
妹妹高垚可就不一样了。打小就跟大妹高淼走得近,大妹熬夜刷题、早起背书的学习习惯,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耳濡目染间,也养成了踏实认真的性子。再加上她本就冰雪聪明,小学时成绩就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一直是我们家的小骄傲。
如今上了初中,课程难了,她却依旧学得轻松,既能考出优异的成绩,又能跟小伙伴们玩得尽兴,学习玩耍两不误。这本事,怕是我和大妹这辈子都羡慕不来的。家里人常说,我和高淼是靠着没日没夜的苦读,才换来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可高垚倒好,看似轻轻松松就能把功课学得拔尖,将来怕是要考名牌大学的料。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天分吧,强求不来。
那晚我们聊得格外投入,我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那些埋在心底的、因失恋而起的阴霾,在一家人的谈笑风生中,竟散去了一大半。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淡淡的清辉。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话头,洗漱一番后,各自钻进了被窝。
我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心里不禁暗自叹息:哎,还是自家的窝最暖和,躺着就是舒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放松。
昨夜在火车上折腾了一宿,没合过眼,再加上心里那道伤还时不时隐隐作痛,当真是身心俱疲。这会儿,倦意如同潮水般大力反扑,双眼沉重得像坠了铅,视线也渐渐变得迷离。终究是抵不过困意的侵袭,不过片刻功夫,我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大喇叭的声响,那乐曲欢快又喜庆,是我们这儿只有办喜事、娶媳妇时才会放的调子。我正纳闷,是谁家在这么晚的时辰办喜事,房门忽然被推开了,高垚端着一套西装和一双皮鞋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喜悦:“哥,快穿上,你要结婚啦!”
我瞬间懵了,满脸茫然地看着她:“结婚?我跟谁结婚?” 我这刚失恋还不到一个月,如今孤身一人,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或许是爸妈给我定的娃娃亲?又或是父母自作主张,给我安排了亲事?可我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来半点相关的事。
“哎,不想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这穷小子,能有人愿意嫁,就已经不错了,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不再多想,快速拿起西装套在身上,笨拙地系上领带,又蹬上那双锃亮的皮鞋,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直奔堂屋。
堂屋里,父亲竟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服,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他平日里总是穿粗布衣裳,这般正式的穿戴,怕是屈指可数。尤其是他手腕上,还佩戴着一块手表,我走近一看,一眼就认了出来 —— 那是父亲和母亲结婚时买的上海牌机械表,这么多年过去了,表盘依旧光洁,走时依旧准确,看着竟跟新的一样。母亲则穿上了她压在箱底的旗袍,藏蓝色的缎面,绣着淡淡的兰花,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我记不清,她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精心地打扮过自己了。
“快,快上车,去接新娘!” 父母满脸急切地催促着我,语气里满是欢喜。
我站在原地,心里犯了嘀咕:接新娘总得知道地方吧?可这话刚到嘴边,还没等我问出声,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架住了胳膊,他们不由分说地拉着我,朝着父亲手指的方向走去。我挣扎着想问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被他们推着,一步步走向那辆停在门口的、披红挂彩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