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被他们推着走了多久,天色从昏黄沉成墨色,脚下的路却依旧望不到头,越走,心头的迷茫就越重 —— 这路,难不成真要跨出国界,连着一场遥不可及的恋情?倦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昏昏沉沉间,我竟靠着什么睡了过去。等意识回笼时,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天地: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没有工厂烟囱里翻涌的黑烟,也没有汽车川流的轰鸣,只有一片接一片铺向天际的草地。
恰逢朝阳初升,金红的光芒淌在草叶上,成群的牛羊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啃着嫩草,草叶上的露珠被阳光蒸出淡淡的水汽,混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飘在风里;不时有骑马的汉子挥着马鞭,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纵马驰骋,偶尔喊出几句我听不懂的话,那股子豪迈与自由,却不用言语,便直直撞进心里。
车子缓缓停了,我按捺不住好奇推门下了车。不远处,一群身着节日盛装的人正笑着朝我走来,像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跟着他们走了段蜿蜒的草径,我被领进一间装扮得喜气洋洋的毡房,目之所及,皆是热烈的红。正中央的墙壁上,一个大红的 “囍” 字格外醒目,刺得我眼睛发疼。视线再移,毡房深处站着个穿新娘装的姑娘,看不清眉眼,只瞧着个头不小,身形也格外壮实。
那一刻,我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心底的慌乱瞬间炸开 —— 这下我可不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翻涌不休:“难不成,我要在这里结婚?往后,就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过一辈子?” 随行的同伴似是看出了我的慌乱,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父母也是没办法,他们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这姑娘是你父亲故人的女儿,他们当年就约定,若是孩子们长大都未嫁娶,便结为儿女亲家。你别怪他们,或许,在这里生活,也未必是坏事。”
懊恼像潮水般将我淹没,父母竟擅自替我做了 “远走” 的决定,可我的命运,凭什么要由别人摆布?我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场荒唐的婚礼,逃离这个困住我的地方。可脚步刚迈出去没多远,胳膊就被人死死攥住,紧接着,皮鞭带着破空声落下,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我疼得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我不要这场包办的婚礼!我不喜欢她!我不要……”
“呼 ——”
我猛地惊坐起来,一身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复。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原来只是一场梦。伸手摸了摸身侧,被子不知何时滑落到了地上,难怪我睡得蜷缩成一团,身上还带着丝丝凉意。
醒来后,睡意便再无半分。我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袅袅青烟绕着指尖升起,像扯不断的丝线,勾着心底的思念,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甜美画面,便顺着这缕烟,一幕幕浮了上来 —— 一起在操场散步的夜晚,一起分享耳机的午后,一起在雨天共撑一把伞的狼狈与温暖…… 我又一次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有时真恨这样感性的自己,总学不会对过去释怀。
烟味越发呛人,苦涩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底,硬生生将我拉回了分手的那一天。直到现在,想起那一刻,仍觉得恍如一场梦,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再美的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刻,醒来后,便要面对支离破碎的现实。可方才梦里的经历,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我的心,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有点懂她了。
曾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远嫁,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是琴瑟和鸣的爱情,往后的日子满是甜蜜,一生欢喜;赌输了,便只剩咽不完的苦涩泪水,日日在琐碎里挣扎,生活过得一地鸡毛。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远嫁他乡,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不确定:身边没有亲人依靠,在婆家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默默扛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情,想要适应,谈何容易;就连回家看望父母,也成了奢望,一年到头,能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些,不是凭空想的,而是我身边的同学正在经历的。有人赌赢了,过得幸福安稳;可更多的人,却陷在远嫁的困境里,过得不尽人意。想到这里,我忽然理解了她父母的顾虑 —— 他们不过是怕自己的女儿,赌输了这一生。我也忽然明白:分手那天,她话语里的决绝,从来都不是真心所愿,不过是挣脱不开的无奈。那份对这段感情的不舍与痛心,或许和我一模一样 —— 在这场爱情里,她受的情伤,半分也不比我少。大城市与小农村,省外与省内,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两个世界的人,纵然相爱至深,终究还是要直面现实的磋磨,被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距离,生生拉扯。罢了,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有缘无分吧。
心底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些,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上天既然让我们相遇、相恋,给了我们缘分,为何不能再给我们一点提示,一点希望?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 我要立即返校,我要亲口听听她的想法。
或许,我可以跟着她一起回她家,当着她父母的面,好好谈一谈;哪怕只是先和她一起,给她父母打个电话,说说我想要和她走下去的决心,一点点消除他们的顾虑,是不是也还有回转的余地?
说干就干,我掀开被子,起身就要收拾东西。可手刚触到行李箱,又顿住了 —— 走之前,我要不要和父母说说我的现状?说说我还放不下她,说说我想要去争取这段感情?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 该怎么说?说我还放不下一段被她父母反对的感情?说我要去她的家乡,一个陌生的地方,赌上我们的未来?犹豫像细密的藤蔓,缠上心头,连手指都跟着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