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修的异样令郭旭扬更为警惕，但少顷过后，他发觉对方的举动不似作假，而是处于某种迷乱的状态。当洛修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陷入沉思之际，郭旭扬趁势暗中将阵法全部布好。待他悄悄埋藏好“后手”之后，他抬起手中截断的木枝，点向对手的“天突穴”，欲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

　　郭旭扬故意控制了力道，木剑点出的速度虽快且狠，却并未带出会引敌注意的破空之声。洛修此刻虽思绪驳杂，但当断枝攻进他半尺范围内时，他竟能瞬间惊醒，一掌拍出的同时，向后飘出两丈。

　　郭旭扬十数年来在刀口上舔血，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然而洛修即便足不出山，但他作为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临敌的应变也很是了得。他二人可谓各有所长，此一回合下来，两人都没有讨到好处。

　　“住手！”洛修大喝道：“你是否服食过梵灵花？回答我！”

　　郭旭扬闻言，剑眉微微拧起。他望向洛修的双眼，对方原本那对杀意凛凛的猩红血目，如今已清明了不少。他推断必是某个事物让洛修恢复了理智。他四下扫了扫，终于看到了泥地上那紫红色的血迹。

　　郭旭扬心中思忖，“血色为何是紫红？这泥土有问题！当初榕儿为救我，将梵灵给我服下，难道被他看出来了？洛修喜怒无常，梵灵乃千古奇花，若他知晓榕儿之所为，只怕会迁怒榕儿。然……梵灵花或许是我与他止战的转机，甚至是揭开真相的突破口。”

　　郭旭扬沉吟片刻后，不答反问道：“你要说什么？”

　　洛修盯着郭旭扬，像是要把对方看进心里。对面的年轻人虽满身是伤，眼神却依旧刚毅不屈。洛修看到郭旭扬紧抿双唇，神情戒备，但在这血腥杀戮的氛围下，他却并未感受到这青年有丝毫凶残暴虐的戾气。郭旭扬的就手兵器湛卢剑正置于厅室，此刻他只能以断枝作剑。他的木剑倾斜微低，这是一个令洛修都难以捉摸下一招将如何进攻的“无形之姿”。

　　郭旭扬无论是意志、心性抑或是临敌之策，都远超同龄高手，这让洛修不免有些触动。洛修暗暗地深呼吸几下，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境。待他那狂暴的杀伐之气逐渐消散之后，他把郭旭扬今日的所有言行举止，又全部快速地回想了一遍。

　　突然，他嘴唇抖动，声音微颤地说道：“方才那招……你，收了内劲？”他指的是绝杀逆•非攻。

　　郭旭扬犹豫须臾后，沉声道：“你是榕儿的师父，非到万不得已，我实不想同你以命相搏。”

　　“莫不是误会了他？不，不可能！”洛修轻摇着头，喃喃自语。他深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但他也很难将一个在生死对决中还为对手考虑的人，与“奸邪畜生”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两人相距两丈，面对面地站着。双方都不再发动攻击，亦不再言语，却都没有卸掉防御守势。如此僵持了三息。

　　猛地，内伤极重的郭旭扬忍不住咳了两声，血水不断地从他掩嘴的指掌间溢流而出，将地面染成一片紫红。他的呼吸很急促，视线也有些许模糊，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洛修抓住郭旭扬虚弱的刹那，疾速飞掠抢上。他一把捏紧对方的右腕，手指按在其腕脉处！

　　“你！”郭旭扬此次不再留手，他强打精神，左拳蕴含十成内力，一拳轰在对手右肩，直碎对手肩胛骨。

　　“蹬蹬蹬蹬！”洛修连连退了八九步方才站定，一蓬鲜血吐喷而出。但他的血落在泥地里，却仍是鲜红之色。

　　“你服食过梵灵花？且是纯阳之体？”洛修顾不得自己的伤，急急地问道。

　　洛修的医术极佳，其医道或许更在药王师弟王守魂之上，但他适才切脉的时间太短，他不确定自己的诊断是否有误。

　　洛修的言语，令郭旭扬的眉拧得更紧了。

　　郭旭扬原以为，洛修刚才是要趁机扣死自己的脉门，怎料对方冲上来，竟只是为了把脉。洛修似乎对于梵灵花极其执着，究竟是何因由？今日之事，倘若涉事者只有他们两人，郭旭扬在思量过后，很可能会如实相告，并借机换一个真相。然而，事情并不简单。因为这中间，还夹着一个黄伊榕。为护榕儿周全，亦顾念着榕儿的感受，郭旭扬不得不慎始敬终。

　　“莫非梵灵于你，有大用？”郭旭扬谨慎地斟酌着措辞，“你若想打探些什么，还望能将实情告知一二。”

　　“哼！”洛修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为了证实心中猜测，那少许的不快，于他而言已无足轻重。他追问道：“我徒儿的涅冰之体，是你……治愈的？”

　　“涅冰之体！”郭旭扬又惊又怒，“榕儿的涅冰之体是你害的？！你之盛怒，是因她已痊愈？！”他忍不住踏前一步，握着树剑的手，更紧了些。

　　郭旭扬下意识地把洛修往坏处去想，实在是他对洛修没有多少好感。此前他就怀疑黄伊榕的涅冰疾厄与其师脱不了关系，今天他登上玄都峰之后，又被洛修冷嘲热讽在前、杀招夺命在后。事关黄伊榕，他很难保持素日里沉稳平和的心境。

　　“胡说八道什么！”洛修低低呵斥，望着那就要冲上来与自己搏命的郭旭扬，他轻叹道：“你这是‘关心则乱’么？……数月前，她来信说有人以‘换血之法’治愈了她的涅冰之体。换血之痛，犹胜万刃削骨，更有九死一生之危。若是无关之人，谁会这么做？即便有此心，寻常人血，亦解不了涅冰诡症。”

　　郭旭扬虽未明言，然此时洛修已基本确定了自己的所猜所想。他又想到了今晨郭旭扬之言——若有人想伤黄伊榕分毫，那就先踏过他的尸体！

　　洛修心道：“他做到了。我……不如他。”

　　洛修再度开口，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你既以换血大法救了我徒儿，我便不好再取你性命。然你身份在此，我决不许你与她再有任何纠葛。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我什么身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郭旭扬急了。他一面咳血、一面大声说道：“我更不明白你为何要杀我！我与榕儿两心相悦，你若当真在意她，怎能做出令她伤心之事！今日，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也定要同榕儿在一起！”

　　“哼！你不明白？你那手‘幻影生死棋’，是谁所授！”洛修似乎已耗光了所有的耐性，他又变得暴怒起来，吼道：“他是你父？抑是你师？说！”

　　“幻影生死棋！”郭旭扬聪睿无双，他顷刻间了然，道：“原来，你与他……风逸珪，有仇？”

　　郭旭扬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飞转，他将整件事串想一轮后，已清楚了十之七八。

　　方才手谈中，郭旭扬为扭转败局，被迫动用了风逸珪授予的一套自创的独门棋路。“幻影生死棋法”向死而生，且三子过后，对手必渐渐陷入吞魂夺魄的迷幻之境，而己方则可趁对手迷蒙之机，发动反攻。洛修定是曾与风逸珪对弈过，且领教过此棋路，故此，他推断出郭旭扬与风逸珪的关系。端看洛修对郭旭扬喊打喊杀，足见洛、风二人乃积恨已久的夙敌。洛修欲将风逸珪的后辈除之而后快，又岂会将自己的徒弟，嫁予仇敌？

　　思及此处，郭旭扬赶忙解释道：“实不相瞒，风逸珪的确是我曾经的师父。然他害我父母族人，更欲杀我，我已与他断绝师徒关系。此事千真万确，我郭旭扬可指天起誓！你……洛前辈您，万不能因此，生拆我与榕儿！晚辈对榕儿是真心的！”

　　他急火攻心，重伤之下，时不时地咳着血，但他已管不了这许多。他本就为求娶榕儿而来，如今事已明了，他不管洛修与风逸珪有何仇怨，但若因风逸珪而失了榕儿，他不愿、不甘、不能！他必须马上澄清，努力争取。他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还要再说些什么话，来打动和说服洛修。岂料，洛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师徒关系么……既已断绝，那么，只要你能救一人，我，可以考虑。”自从洛修发觉郭旭扬与梵灵花有关联，他便生出此念。他不再对郭旭扬出手，并连番逼问，也正因有此一求。只不过在事态明朗之前，他断然不会轻易道出。

　　“救谁？”郭旭扬双目一亮。

　　洛修一字一句地说道：“黄伊榕的生母！”

　　**下一章，将解开上一辈的恩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