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帐篷里气氛紧绷到快要断裂,空气中还残留着外面蚀魔潮带来的阴冷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从侵蚀区死里逃生的江漓和伊芙琳身上。
两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伤痕,衣服被撕裂,沾满灰尘,伊芙琳的嘴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江漓的脸色则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被领主级力量震出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蚀殇留下的旧伤也跟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钝痛。
刚一踏进帐篷,伊芙琳猛地甩开搀扶她的士兵,大步冲到莉娜面前,原本冷静干练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莉娜,你给我解释清楚!”伊芙琳的声音拔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你们对外宣称是两只高阶蚀魔主导的中型蚀魔潮,结果里面藏着领主级蚀魔!它的衍生体拥有高阶战力,还有领主级的速度和力量,佐藤苍就这么死了!瞬间就死了!”
莉娜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面对伊芙琳的质问,她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只能低下头,声音沙哑地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牺牲的佐藤苍先生。”莉娜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与无奈,“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领主级蚀魔的消息一旦公开,全球猎魔人别说赶来支援,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悬赏。我们国家命定者不足百人,能战斗的不到二十人,不谎报,我们整个国家都会被侵蚀吞没……”
“所以你就拿我们的命去填?”伊芙琳上前一步,腕间的凛誓镯微微发亮,情绪几乎失控,“你知不知道我们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那不是普通蚀魔,是领主级!是连顶尖猎魔人都要谨慎对待的存在!”
伊芙琳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彻底爆发,江漓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冷静点。”江漓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现在骂她没用,人已经死了,蚀魔还在,解决问题比追究责任更重要。”
伊芙琳转头看向江漓,眼眶微微发红。
她不是不明白道理,只是无法接受被欺骗、被当作诱饵的事实。
江漓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伊芙琳深吸几口气,终于压下怒火,往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死死盯着莉娜,没有半分放松。
江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莉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既然里面是领主级蚀魔,那我要加一个条件。”
莉娜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江漓先生,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我要进入尘埃海岸。”江漓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要取那里的原始旧日尘埃。”
莉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尘埃海岸是洛桑共和国最高级别的禁区,二十五年来从未对外开放,连本国研究人员都不能轻易靠近,那里的灰雾常年不散,侵蚀浓度远超任何蚀魔潮区域,危险程度难以想象。
“这……”莉娜面露难色,“江漓先生,尘埃海岸是国家级禁区,我没有权力做主,我必须立刻请示总统先生。”
江漓点头:“可以,我等你答复。”
莉娜不敢耽误,立刻走到帐篷角落拨通加密电话,低声与总统沟通。
几分钟后,她挂掉电话,重新走回江漓面前,神色郑重地点头。
“总统先生同意了。”莉娜深吸一口气,“只要你愿意继续协助我们应对领主级蚀魔,总统特许你进入尘埃海岸,不限时长,不限取用分量。”
江漓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指挥帐篷,朝着军方安排的车辆走去。
伊芙琳看着江漓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她虽然愤怒,但也清楚,现在唯一能对抗那只暗红影子和背后领主级蚀魔的人,只有江漓。
车辆一路驶向洛桑共和国西海岸,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城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与连绵的灰白色礁石。
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道高高的铁丝网前。
警示牌林立,上面用多国语言写着——禁区,禁止入内。
江漓下车,独自穿过检查通道,一步步走向尘埃海岸。
眼前的景象,美得让人窒息。
整片海岸被一层轻薄柔和的灰雾笼罩,雾气在海风里缓缓流动,如同流动的轻纱。夕阳垂落在海平面上,将天空染成淡金与浅紫交织的颜色,雾气被霞光浸透,泛着朦胧而梦幻的光泽。脚下的沙滩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泛着淡淡银白的细沙,踩上去柔软无声,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珠在雾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如同散落的星辰。
礁石上凝结着透明的晶体,在霞光里微微发亮,海风带着淡淡的、干净的凉意,没有蚀魔的阴冷,只有一种沉寂了二十五年的古老与安静。
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净土,美得不似人间。
可江漓没有半分心思欣赏。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海岸,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空气中漂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小光点上——那就是原始旧日尘埃。
它们安静地悬浮在雾气里,随着海风缓缓飘动,带着最本源的、命定者诞生的力量。
江漓伸出手,任由尘埃落在指尖。
微凉,轻柔,却蕴藏着足以改变命定者一生的力量。
他没有耽误,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密封玻璃罐,打开盖子,轻轻一捞。
大量细密的旧日尘埃被收入罐中,在罐底铺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收集到足够分量,江漓立刻转身离开。
身后那片美得惊心动魄的海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处目标地点,没有任何留恋。
回到洛桑军方安排的临时住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窗外传来急促的警报声,通讯器里不断传来紧急消息——
蚀魔潮在领主级的主导下疯狂扩张,已经一口气攻破五座城市,侵蚀范围成倍扩大,民众伤亡持续上升,整个国家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江漓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没有理会外面的混乱,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渝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苏渝轻快又带着担心的声音传来。
“江漓,你到那边了吗?还好吗?任务顺不顺利?”
江漓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压下内伤带来的疲惫,语气尽量显得平常。
“到了,一切顺利,衍生体清理得很稳定,没有遇到危险。”
他隐瞒了领主级蚀魔、隐瞒了佐藤苍的死、隐瞒了自己差点丧命的事实。
他不想让苏渝担心。
苏渝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一定要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我这边情报随时帮你盯着。对了,官方封锁金银之后,黑市又出现了几条新消息,我等你回来跟你细说。”
“好。”江漓轻声应下,“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有空再打给你。”
“嗯,你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江漓把手机放在一旁,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他低头,看向手中密封的玻璃罐。
里面的旧日尘埃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传说,是真的吗?
江漓没有犹豫,从战术包里拿出一把消毒后的小巧匕首,刀锋很薄,很锋利。
他掀开上衣,露出线条干净却带着旧伤的胸口。
没有丝毫迟疑,他握紧匕首,在胸口位置轻轻一划。
细微的刺痛传来,一道浅浅却足够深的伤口缓缓裂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江漓面不改色,打开玻璃罐,将里面的旧日尘埃一点点撒在伤口上。
下一秒。
极致的剧痛,猛地炸开。
不是外伤的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钻心蚀骨的疼,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血液疯狂窜遍全身,撕裂经脉,灼烧骨髓。尘埃与血液相融,与命定者的本源共鸣,那种痛苦远超任何蚀魔的侵蚀,远超之前九滴命血的消耗。
江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死死咬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硬生生扛着。
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疼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猛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彻底撕碎重铸。
江漓一动不动,任由那股钻心的痛苦折磨自己。
八年猎魔生涯,他早已经习惯了硬扛一切伤痛。
三个小时。
漫长的、如同地狱般的三个小时终于过去。
最后一丝剧痛缓缓褪去,如同潮水退去。
江漓松开紧咬的牙,大口喘着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伤口已经自动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
而在他的双臂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圈漆黑的纹路。
那是一枚全新的纹身。
图案呈对称之态,左侧像是闭合的羽翼,右侧像是交错的锁链,两道纹路在手腕处相连,整体呈黑色,线条冷硬流畅,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与他掌心原本的瞳印隐隐呼应。
江漓缓缓抬起双臂,将双臂轻轻合拢。
一瞬间,一股安静却极强的压制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散开。
空气微微一滞。
这股力量,专门针对蚀魔与衍生体的行动与力量,能强行锁死对方的速度与爆发力,让再迅猛的攻势都变得滞涩无力。
江漓看着手臂上全新的黑色尘印,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传说,是真的。
他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
窗外的警报声依旧刺耳,蚀魔潮还在蔓延,领主级的阴影笼罩整片国土。
但江漓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有了新的力量。
有了直面黑暗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