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空气是凝滞的。不是不流通，而是像被装进了巨大的标本瓶，连灰尘的下落都看得分明。玄关通向一条L形的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看不见任何景物。
墙上那本日历，纸页泛黄，数字是笨拙的手写体。
沈墨已经蹲在日历前，手指悬在纸张上方，没碰。“看墨迹，至少是十年前写的。但这日期是今天。”他抬眼，“除夕夜。你家年夜饭吃什么？”
这问题太突兀，周凛皱眉。
“问这个，是因为‘场景细节’往往有线索。”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妈以前会做八宝饭，一定要放很多猪油和红枣。你呢？”
“饺子。”周凛简短回答，同时观察着走廊。地板的木纹走向，墙纸脱落的形状，天花板角落里细微的蛛网颤动。“北方人？”
“算是。不过很多年没过了。”沈墨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走到第一扇门前，门牌号是101。没有锁眼，只有一个黄铜的球形把手。“规则提示说‘存活三日’，意味着三天内会有致命威胁。而‘找出循环真相’，意味着三天后一切重置，如果我们没找到答案，就得永远重复这三天——直到死，或者疯。”
他试着拧了拧把手，没动。
“需要钥匙，或者触发条件。”周凛走到他对面，102的门前，同样拧不动。他弯腰，看到门缝下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像是被重物反复拖动过。“六间房。我们是‘玩家人数：2’，但没说是这里仅有的活人。”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方向，传来了歌声。
是童谣。调子很老，断断续续，吐字含糊，像留声机卡了碟：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沈墨和周凛对视一眼，同时放轻脚步朝歌声方向移动。
窗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约莫五六岁，穿红色的棉袄，扎两个羊角辫，背对着他们，面朝灰雾，用粉笔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门口有三个火柴人。
“小朋友？”周凛在距离她两米处停下，声音放得很低。
小女孩没回头，继续唱：“……谁来也不开……”
沈墨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粉笔上。不是儿童用的彩色粉笔，而是老师傅记木料用的、粗糙的白色石粉笔，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他目光上移，看向小女孩的后颈——棉袄领子下，有一块深色的、已经发黑的陈旧血渍。
“姐姐……”小女孩忽然停了歌唱，声音很轻，“姐姐在叫我吃饭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
脸是正常的孩童脸庞，只是眼睛异常地亮，瞳孔深处像有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苗在烧。她看看周凛，又看看沈墨，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新来的叔叔？你们住几号房呀？”
“我们……刚来，还不知道。”周凛回答，身体微微侧移，挡在了沈墨斜前方一点的位置。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姿态。
沈墨注意到了，没说话。
“那要快点找房间哦。”小女孩把粉笔揣进兜里，蹦跳着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经过101时，她停下来，敲了敲门，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喊：“张伯伯，吃药啦！不吃药，病就不会好哦！”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向走廊深处，消失在拐角。
沈墨立刻冲向101，周凛紧随。门依旧打不开。周凛蹲下，从门缝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但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味飘出来。
“她刚才说‘姐姐’。”沈墨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墙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这公寓至少有两个孩子。她在用粉笔记录什么？那三个火柴人……”
“代表三个住户？还是三个死者？”周凛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门。“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那孩子看起来是‘场景’的一部分，暂时没有攻击性，但她的话是线索。”
“不止。”沈墨指向102门下的刮痕，“看痕迹走向，是从里向外拖拽的。什么东西被拖出来过。还有——”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蛛网，“蜘蛛是活的，在动。这说明场景在‘运行’，不是静态画面。我们有三天，但时间很可能被压缩了，或者……”
他话没说完，公寓里响起了钟声。
是老式挂钟的报时，沉闷的、拖着回音的“铛——铛——铛——”，响了六下。
下午六点。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所有紧闭的房门，同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周凛和沈墨瞬间后背相抵，各自警戒一个方向。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收音机杂音的滋滋声。
101的门，缓缓向内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门内黑暗里伸出来，扒住了门框。指甲很长，缝里全是黑泥。
“先退。”周凛低声道，手已按在枪上。但他不确定，在这种地方，枪对“那种东西”有没有用。
沈墨却忽然拉了他一把，不是往后，而是侧移两步，推开了103的房门——那扇门刚才也无声地开了。
“进来！”
两人闪身入内，沈墨反手关上门，但没锁——锁已经失效了。
这是一间普通的单身公寓。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摊开放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是吃了一半的碗面，筷子还插在里面。碗沿已经发霉，长出了灰绿色的绒毛。
时间是凝固的，但腐败在继续。
周凛快速检查了卧室和狭窄的卫生间，没人。他回到书桌前，沈墨已经戴上了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双极薄的橡胶手套（他连帽衫口袋里仿佛是个小仓库），正在翻看那本笔记本。
“是日记。住户的。”沈墨语速很快，“看笔迹，主人情绪很不稳定。最后几页——”他翻到后面，周凛凑过去看。
纸上字迹狂乱，沾着可疑的污渍：
“……又来了，那个敲门声……凌晨三点，准时……我问是谁，没人回答……猫眼里看出去，是空的，可我能感觉到，有东西贴着门板在呼吸……”
“……张老头死了。在101。他们说他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我昨晚听见他房间有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是小妮吗？可小妮明明已经……”
“……不行，我要离开这里……可是门打不开，窗也打不开……我被困住了……今天是第几天？日历不对，日期一直在重复……对了，是那个！那个设计图！公寓的设计图有问题！出口不在门，也不在窗，在……”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被一道长长的、像是被指甲抓出的划痕涂抹掉了，完全无法辨认。
“设计图……”沈墨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他猛地转身，开始在房间里快速翻找。抽屉、床底、衣柜夹层。
“你找什么？”周凛问，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走廊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低低的、含混的呜咽。
“图纸。任何和建筑结构有关的图纸。”沈墨的声音有些发紧，与他平时的散漫截然不同。“这个公寓的布局……我觉得眼熟。”
周凛立刻加入搜寻。在撬开书桌下一个锁着的暗格后（用沈墨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根细铁丝，他开锁的动作熟练得让周凛多看了他一眼），他们找到了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发黄的旧图纸。
沈墨一把抢过，快速展开在桌上。
是“明光公寓”的原始建筑平面图。右下角的设计单位印章，正是“墨方工作室”。而在图纸的空白处，用红笔画了许多凌乱的箭头、标注和问号，其中最大的几个字，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非对称设计。第七个空间。墙后墙。”
图纸从沈墨手中滑落，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衣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你见过这个。”周凛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想起了那通电话，那个咖啡馆的约定。所有碎片开始碰撞。
沈墨抬起头，眼神里有震惊，有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
“何止见过。”他声音干涩，“这是我画的。”
窗外，灰雾翻滚。
公寓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跳向了六点零五分。
循环的第一日，夜晚降临了。
而属于他们的“三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