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余音在走廊里空洞地回荡了几秒,然后彻底消失。
接着是重物拖行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缓慢,沉重,摩擦着老旧的地板,发出“沙……沙……沙……”的闷响,越来越近。
周凛迅速关掉桌上的台灯——唯一的光源。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灰蒙蒙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朝沈墨打了个手势,示意噤声,自己则闪身到门侧,耳朵贴在门板上。
沈墨捡起地上的图纸,快速卷好,塞进自己连帽衫的大口袋里。他退到周凛对面的墙边,背靠着墙,呼吸放得很轻,眼睛却紧盯着门缝下方。
那线微弱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影子在门外停住。没有脚步声,但能感觉到某种存在紧贴着门板。冰冷的气息,甚至透过门缝渗进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腐臭味。
周凛握紧了枪。枪柄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实感,但在这个地方,物理武器有多大用,他毫无把握。
“咚。”
很轻的一声,是指关节叩击门板的声音。
“咚、咚。”
两下,间隔规律。
“谁?”周凛压低声音,问。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那影子,一动不动地停着。腐臭味越来越浓。
沈墨忽然动了。他没看门外,而是转身,伸出手,用指关节同样轻轻地、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节奏、轻重,与门外的一模一样。
门外的影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周凛瞬间明白了沈墨的意图——模仿,或者说,回应某种“规则”。在这个诡异的公寓里,行为模式可能比语言更有效。
他屏住呼吸,等待。
几秒后,门外的影子开始移动,继续沿着走廊向前,沉重的拖行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危险暂时解除了。
周凛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向沈墨,后者也正看着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疏离的冷静。
“你怎么知道要回应?”周凛问。
“猜的。”沈墨走到门边,也侧耳听了听,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说,“日记里提到‘凌晨三点,敲门声’。现在是傍晚六点多,不是那个时间点。但既然有‘规则’,就可能存在对应的‘安全回应’模式。模仿它的行为,是表示‘我懂规矩,别惹我’。”
很冒险,但有效。
“设计图怎么回事?”周凛切入正题。走廊里的危险暂时退去,但房间内的谜团同样紧迫。
沈墨走回桌边,重新展开图纸,手指点在设计单位那个模糊的印章上。“墨方工作室,我父亲沈渊创立的,主要接一些私人住宅和概念建筑的设计。我小时候,经常在他工作室里玩。这张图……”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线条,“是我大概十岁时,在他废稿堆里看到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它不对称。”
“不对称?”
“看这里。”沈墨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心,那是公寓公共区域的楼梯和天井位置。“常规公寓楼,尤其是这种老式六层板楼,楼梯和天井应该在正中心,左右对称分布住户。但这张图,你看楼梯的位置,偏了。左边三户(101、102、103)的公共区域面积,比右边三户(104、105、106)大了大约一点五平方米。”
周凛凑近细看。确实,楼梯井的位置微微偏向图纸右侧,导致左侧的走廊和公共空间看起来比右侧宽敞一些。如果不仔细比对,很难发现这点微小的差异。
“一点五平方米,在建筑上不算大误差,但出现在一张标榜‘私人订制、细节完美’的工作室图纸上,就很奇怪。”沈墨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我当时问过我爸,他说是结构承重需要做的微调,草稿而已,不用在意。但我记得,他在另一张更详细的图上,在这个位置标过一个记号。”
他手指移动,点在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词上——“第七个空间”。
“公寓只有六间房。何来第七个?”周凛皱眉。
“墙后墙。”沈墨念出另一个标注,“建筑术语里,有时为了隐藏管道、线路或者特殊结构,会做夹层墙。但如果只是普通的夹层,没必要用‘空间’这个词,还特意用红笔标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周凛:“日记最后被涂掉的那句话——‘出口不在门,也不在窗,在……’后面很可能就是‘墙后’。”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这面‘墙后墙’,以及它隐藏的‘第七个空间’。”周凛总结,“那可能就是脱离这个循环的出口。但首先,我们得活过这三天,而且,要弄清楚循环的真相是什么。日记里提到‘日期在重复’,小女孩画的画,还有刚才外面的……”
他话音未落,走廊里再次响起了声音。
这次是歌声。清脆的、欢快的童声合唱,唱着那首《小兔子乖乖》,但歌词变了: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了,快点把门开……”
歌声来自多个方向,仿佛有好几个孩子在走廊里奔跑、嬉笑。其中还夹杂着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来玩呀!叔叔们,来玩捉迷藏呀!”
与此同时,门把手,开始自己缓缓转动。
吱呀——
103的房门,被从外面,一点点推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那首诡异的童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灌满了整个走廊。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沈墨猛地看向周凛,用口型无声地说:“规则——回应!”
周凛瞬间领会,在门被彻底推开、歌声几乎要涌进房间的刹那,他压低嗓音,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唱出了下一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歌声,戛然而止。
推门的力道也消失了。
门外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周凛和沈墨都知道不是。那冰冷的气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恶意,是真实的。
“它们……在模仿住户?”沈墨压低声音,看向桌上的日记,“日记主人提到‘小孩的笑声’,‘小妮明明已经……’。那个红衣小女孩,还有这些唱歌的,可能就是公寓里曾经的孩子,或者……更糟的东西。它们在重复死前的行为模式。”
“而我们需要扮演‘妈妈’的角色,用正确的回应来安抚,或者说,规避它们?”周凛接道,思路清晰起来,“刚才的敲门和回应也是。这可能是这个副本的‘安全规则’之一。在特定时间,用特定方式回应‘它们’,就能暂时安全。”
“前提是我们能判断出什么时候该回应,以及如何回应。”沈墨走到门边,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剥落的墙纸。“而且,刚才那个拖行的东西,和这些孩子,可能不是同一种‘存在’。日记里还提到了‘张老头死了’,‘拖动重物的声音’。循环,死亡,重复……这个公寓的时间是混乱的,不同时间点的死亡事件,可能在同一空间叠加呈现。”
他回头看向周凛,眼神锐利:“我们得出去。躲在这个房间不是办法。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栋楼,关于每一个住户,关于循环的规律。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图纸上那个被圈出的位置。
“找到那面‘墙’。”
周凛点头。被动躲避只会被困死。他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枪支状态。“走。先看看其他房间。注意日记里提到的危险时间点——凌晨三点。”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出103房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更浓郁的陈腐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101的门依然虚掩着,门缝下渗出一滩深色的、黏稠的液体。102的门紧闭,但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很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周凛示意沈墨警戒后方,自己则贴近101的门缝,朝里望去。
房间很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老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身下是一大滩血。但诡异的是,血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收缩,仿佛时光在倒流。
而那个老人,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周凛立刻撤回目光,对沈墨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进去。”
沈墨会意,指向104。那是右侧的第一间。
他们小心地移动过去。104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温馨。粉色的墙纸,小书桌,床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具。一个八九岁模样、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作业。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是之前那个在窗下画画的红衣小女孩。只是此刻,她脸上的天真烂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死气沉沉的表情。她的眼睛,没有焦距。
“姐姐。”她开口,声音干涩,“姐姐在叫我吃饭了。你们看见我姐姐了吗?”
周凛和沈墨都没有动。
小女孩歪了歪头,羊角辫随之晃动:“姐姐说,吃完饭,要一起玩捉迷藏。你们……来陪我玩吗?”
她说着,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白色的粉笔。
沈墨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字迹工整。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小女孩的合影,笑得灿烂。大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小的就是这个红衣女孩。
照片的背景,正是这栋公寓的门口。
而在照片一角,日历的一角被拍了进去。上面的日期……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拉住周凛的胳膊,用极低的气声说:“看照片!日历日期!”
周凛循声望去。照片里,日历上的日期清晰可见:
2026年2月16日,除夕。
和玄关里那本,一模一样。
但照片里的公寓门口,阳光明媚。而现实中,窗外只有浓雾。
“循环……”周凛明白了。不只是时间在重复,连某些场景、某些瞬间,也被定格、不断重现。这间房,这个小女孩,可能只是某个死亡瞬间的残影,在不断重复她死前的行为。
小女孩已经走到门口,仰起脸,黑洞洞的眼睛望着他们:“来玩捉迷藏吧。找到我,我就告诉你们……妈妈在哪里哦。”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妈妈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啪地一声,全灭了。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小女孩手里那根白色的粉笔,在绝对的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冰冷的荧光。
“来找我呀……”
她的声音,在黑暗深处响起,带着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找到我……或者,永远留下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