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的黑。是那种陈年血渍干涸后、渗进木头纹路里的暗红,粘稠得能裹住人的口鼻。只有小女孩手中那根荧光粉笔,幽幽地悬在前方不远处,像午夜坟场里飘摇的磷火。
“别动。”周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震动。他反手扣住沈墨的手腕,力道很稳,是阻止,也是定位。在绝对黑暗和未知威胁中,失去同伴的位置是致命的。
沈墨没挣扎,他能感觉到周凛掌心的温度和薄茧。刑警的手。和他常年敲键盘、指腹平滑的手完全不同。这点不同此刻成了某种锚点。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在周凛手背上点了三下。
三下。表示“明白”。
黑暗里,其他的声音被放大。远处,那拖行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不疾不徐,仿佛拖着什么重物在走廊里来回逡巡。更近些的地方,有水滴声,滴答,滴答,从天花板的角落传来,带着一股铁锈的甜腥气。
“嘻嘻……”
小女孩的笑声贴着耳朵响起,又倏地飘远。
荧光粉笔开始移动,不是走,是飘。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惨白的轨迹,朝走廊深处去。轨迹弯弯绕绕,像在画一个迷宫。
沈墨眯起眼,强迫自己适应黑暗,追踪那点微光轨迹。空间感、方向感、距离感在黑暗中被扭曲,但他受过训练的大脑在强行构建模型。那轨迹……不是乱画。它在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移动,避开某些位置,又在某些点停留、绕圈。
是地图。她在用粉笔的荧光,标记出一条路?还是一条死路?
“跟着光?”周凛几乎在同时用气声问。他也看出了端倪。
“等等。”沈墨的声音更轻,几乎只剩口型。他手指在周凛掌心快速划动——不是写字,是画简图。点、线、拐角。周凛立刻明白了,他在重现刚才粉笔轨迹的一部分。
那轨迹最终消失的方向,是走廊右侧的尽头。那里本该是106房间,但按照图纸,楼梯间也在那个方向附近。
墙后墙。
“赌一把。”沈墨用气声说,然后轻轻挣开了周凛的手。不是脱离,而是调整姿态,变成了他在前,周凛在后的队形。黑暗中,他的夜视能力似乎比受过专业训练的周凛还要好一点,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像猫。
他们开始跟着荧光轨迹的残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黑暗的实地上,避开那些听起来就松动的、可能吱呀作响的地板。水滴声始终在头顶,不远不近。拖行声在左侧走廊深处徘徊,没有靠近。
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温度降低的那种冷,是阴气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寒。沈墨的呼吸在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荧光轨迹拐过一个弯,指向一扇门——105的门牌在绝对的黑暗里,自然看不见,但沈墨记得位置。轨迹到这里就断了,粉笔的光芒停在门前,不再移动。
“开门呀。”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姐姐在里面等你们哦。”
周凛和沈墨停在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但门缝下,有光。不是荧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丝。还飘出一股……食物的香味。炖肉的香气,混合着米饭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在这个冰冷、诡异、充满死亡气息的公寓里,这股味道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诱人,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是陷阱。”周凛用口型说。太明显了。黑暗中的唯一光源,唯一温暖的诱惑。
沈墨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盯着那线光,眼神闪烁。然后,他做了个让周凛心脏骤停的动作——他伸出手,不是去拧门把手,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和之前回应“门外之物”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内,炖肉的咕嘟声停了。
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是小妮的朋友吗?门没锁,进来吧,饭快好了。”
是“妈妈”的声音。
周凛瞬间明白了沈墨的意图。他们在模仿、扮演。小女孩要玩“捉迷藏”,要找“姐姐”。“姐姐”在“妈妈”这里吃饭。那么,正确的“通关”方式,或许不是找到躲藏的小女孩,而是完成这个扭曲的“家庭剧本”——以“小妮朋友”的身份,进入这个“家”,见到“妈妈”和“姐姐”。
沈墨看了周凛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决断。
周凛深吸一口气,手按在枪柄上,对他点了点头。
沈墨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
温暖的光涌出来,带着更浓郁的饭菜香。门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甚至称得上温馨的客厅。老旧的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木头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的苹果有些蔫了。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模糊的雪花点,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用锅铲搅动着锅里的炖菜。她的身形有些佝偻,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的发髻。
“随便坐,菜马上就好。”女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温和,“小妮那孩子,又跑出去玩了吧?说了多少次,吃饭前要回家。”
她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容。一个很平常的、家庭主妇式的笑容。但她的眼睛,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空洞,没有焦点。笑容像是画上去的,肌肉的走向有些僵硬。
“你们是小妮的同学?”她问,目光“看”向他们,却又像穿透了他们,落在后面的墙壁上。
“是,阿姨。”沈墨开口,声音是刻意放轻的少年音,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小妮说……让我们先来。”
“这孩子,真是的。”女人摇摇头,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菜,“那你们先坐,看会儿电视。她姐姐在房间里,马上出来。”
姐姐。
周凛的神经绷紧了。他快速扫视客厅。除了他们进来的门,还有两扇门,一扇紧闭,应该是卧室,另一扇虚掩着,露出里面马桶的一角,是卫生间。
沈墨已经“乖巧”地坐到了沙发上,位置正对卧室门。周凛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他的目光落在女人搅拌炖菜的手上。
手指粗糙,有裂口。右手虎口处,有一块很深的、陈年的烫伤疤痕。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是土豆和肉块,看上去很正常。但周凛注意到,女人搅拌的动作,每隔几下,就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卡顿。
这个“妈妈”,也和走廊上那些一样,是残影,是重复某个固定程序的“存在”。
卧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女孩走出来。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脸色有些苍白。她比那个红衣小女孩高一个头,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更沉静,甚至可以说,死寂。
她看到周凛和沈墨,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厨房,低声对女人说:“妈,菜要糊了。”
“啊,对对。”女人如梦初醒,赶紧关火,把炖菜盛出来。
女孩帮着端菜,摆碗筷。四个人,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女人招呼他们:“来,孩子们,吃饭了。别客气。”
沈墨和周凛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餐桌旁。饭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但两人谁也没动筷子。
“姐姐”坐下了,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她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但眼神空洞,和“妈妈”如出一辙。
“妈妈”不停地给“姐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最近学习累。小妮那孩子,有朋友来也不陪着,就知道玩……”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略有残缺的家庭晚餐。
直到“妈妈”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肉,要往沈墨碗里放。
“来,尝尝阿姨的手……”
她的动作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肉块颤巍巍的。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空洞的眼睛慢慢转动,盯住了沈墨的脸。然后,又缓缓转向周凛。
“你们……”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冰冷的、粘腻的质感,“不是小妮的同学。”
“姐姐”也停下了咀嚼,抬起头,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看过来。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电视机的雪花点噪音猛然增大,变成刺耳的尖啸。温暖的橘黄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小妮的同学,我都认识。”“妈妈”慢慢站起身,围裙上沾着的油渍在闪烁的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深褐色,像干涸的血。“你们……是谁?”
“姐姐”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的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是坏人。”她轻轻地说,声音像毒蛇吐信,“是来抓小妮的坏人。”
“妈妈”脸上的皮肉开始蠕动,仿佛下面有虫子在爬。“把小妮……还给我……”
灯光疯狂闪烁,最后“啪”一声彻底熄灭,又瞬间亮起,变成了冰冷的、惨白的色调。温馨的客厅瞬间变样——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霉烂的墙体。沙发塌陷,布满污渍。茶几上的苹果腐烂成黑色的泥。电视屏幕碎裂。而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变成了一摊摊颜色可疑、蠕动着蛆虫的腐烂物。
“跑!”周凛低吼一声,猛地掀翻桌子,腐臭的食物和碗碟劈头盖脸砸向那两个“人”,同时一把拽住沈墨的胳膊,朝门口冲去。
“妈妈”和“姐姐”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以扭曲的姿势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沈墨被周凛拽得一个趔趄,但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抓过沙发上一个坚硬的木制针线盒,看也不看就朝后砸去,正中“姐姐”面门,迟滞了她一瞬。
两人冲出门的瞬间,周凛反手“砰”地甩上门。
几乎是同时,门内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木门剧烈震动,门板上瞬间凸出几个拳头的形状。还有指甲疯狂抓挠门板的声音,刺耳至极。
他们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身后的撞击和抓挠声如影随形,那扇薄薄的木门撑不了多久。
“这边!”沈墨在黑暗中对方向似乎有某种直觉,他拉着周凛拐向右边,不是回103的方向,而是朝着更深、更黑暗的走廊尽头跑去。
荧光粉笔的轨迹早已消失。只有身后那扇门内传来的、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和嘶吼,以及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去楼梯间!”沈墨喘息着说,“图纸上,不对称点就在那附近!墙后墙!”
周凛没问他是怎么在完全黑暗和急速奔跑中分辨方向的,他只是信任,并加快了速度。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走廊尽头,看到那模糊的楼梯扶手轮廓时——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旁边——105的斜对面,106的房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了。
一个巨大的、臃肿的黑影堵在门口。
那东西似乎是由无数残肢断臂胡乱缝合而成,勉强保持着人形。它没有头,在应该是脖颈的位置,顶着一个老旧的、正在嘶嘶作响的收音机。收音机的旋钮自行转动着,发出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噪音的人声片段:
“……吃药……不吃药……病……好不了……拖走……都拖走……”
是日记里提到的“张老头”?还是别的什么?
怪物“看”向了他们。收音机里传出的噪音骤然变得尖锐,它迈开沉重的步伐,伴随着“沙沙”的拖行声,朝着两人挪动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板震颤。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左边是墙壁,右边是106房间敞开的、黑暗的门口。
电光火石间,沈墨的目光扫过106的门内。黑暗,但借着远处闪烁的惨白灯光,他看到了——房间内的布局,和图纸上标注的,有细微的差别。衣柜的位置,似乎向里凹进去了一块。
“进去!”沈墨当机立断,猛地将周凛往106房间里一推,自己紧随其后,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厚重的木门往回一拉——
“砰!”
门在怪物的巨爪抓到之前,险之又险地关上了。
几乎是关门的同时,外面传来了“妈妈”和“姐姐”冲破105房门的声音,以及怪物收音机发出的、更加狂暴的噪音。几种非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走廊里碰撞、嘶吼、抓挠。
门内,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周凛背靠着门,能感觉到门板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撞击和抓挠。外面那些东西,暂时被这扇门挡住了。但能挡多久?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微弱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这个房间。
106房间,比103更加破败,像是荒废了多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家具东倒西歪。但在房间内侧的墙壁上——
沈墨的手电光,也照了过去。
那里,本应是平整的墙壁,此刻在手电光下,却显露出一道极其细微的、笔直的缝隙。从天花板垂直延伸到地板,大约一人宽。
缝隙的边缘,墙纸的图案对不上。
墙后墙。
他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