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颠簸数日，一行人终于踏入巂国王都。相较于汉嘉城的百姓欢腾，王都城内气氛更显沉凝，街头巷尾皆是往来匆匆的官吏士卒，满城都笼罩在边境战事余波与主君病重的阴霾之下。此前受刘邦邀约、两路夹击巂国的吐蕃大军，听闻韩信主力惨败溃逃，自知孤军难敌，早已在边境州县劫掠一番，仓促撤兵归境。可边境防线经此两线侵扰，早已残破不堪，士卒损耗严重，粮草军械短缺，隐患并未彻底消除。
入宫之后，巂王被妥善安置在深宫静养，太医轮番诊治，只道是急火攻心伤了根本，需得彻底静养，再不能劳心半分，朝政事宜彻底无暇顾及。巂王本就只有陈锴一位皇子，自古宗法制立嫡以长，女儿身的陈灵本就不在继位考量之列；加之陈锴素来沉稳持重，朝野早有共识，不过三日，便依照礼制顺利承袭王位，执掌巂国朝政。全过程水到渠成，无半分宗室争议、朝臣异议，朝野上下很快安定下来。
新君继位，首要之事便是安定边境、整肃军务。陈锴初登大位便尽显沉稳干练，朝政军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先遣人安抚边境残部、加急调拨粮草补给，再逐一整顿王都及各处城防、清查军械库存，短短几日便稳住了朝野军心。可他心底清楚，旧军积弊根深蒂固，军纪松散、战力孱弱，经汉军、吐蕃两路夹击后，精锐折损大半，余下士卒多是疲弱老卒，根本挡不住敌军再度来犯。黑卫尽丧后的兵力缺口，始终是巂国最大的隐患，这一点，他与陈灵心照不宣。
是夜，陈锴干脆摒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偌大王书房里只剩他与陈灵两人。烛火暖融融地跳着，满桌防务卷宗被推到一旁，半点朝堂上的君臣规矩都无，倒像是从前未继位时，兄妹俩在自家小院闲坐一般自在。陈锴松了腰间玉带，随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半点君主架子都无，反倒像个寻常兄长抱怨琐事：“这王真不好当，整日案牍堆成山，军务朝政桩桩都要操心，累死个人，连片刻清闲都没有。”
陈灵没接话，只起身走到一旁偏案边，循着记忆净手，取过陶质煮茶器具，添上炭火慢煮。动作轻柔舒缓，殿内只剩炭火轻响与水沸微声，气氛愈发闲适。她将备好的荼叶投入沸水中慢烹，又添少许姜桂调味 —— 这是时下通行的饮用法子。待茶汤煮得醇厚，便用木勺舀入陶盏，将一盏温热的煮荼轻轻推到陈锴面前，才神色平和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提一件小事，没有半分试探的局促，也没有笃定的气势：“大哥整日操劳，也要顾着身子。我倒有个小事想跟你说，如果能成，也算为大哥分忧；不然干看着帮不上忙，心里不是滋味。”
她捧着自己那盏温茶，指尖轻轻贴着陶壁，语气依旧平淡坦然，不带半分强求：“边境回来的那批旧部里，还有些打过仗、底子不差的，就这么散着实可惜。我想着拉出来试着练练，再允我私下募些青壮补齐人数，凑够五千人便够，不占朝廷正式编制，也不搅乱现有的军务规制。我心里也没底，就是纯做个练兵试验，成不成全看摸索，横竖耽误不了朝中大事。”
陈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的疲惫散了几分，压根没把这当成什么军国大事，只当是妹妹寻点事做，随口便应了，语气随意又包容：“你想折腾便去折腾，左右不过是些旧部和新兵，费不了多少心神。你要做便放手做，旧部你随便挑，募兵的事我让底下人悄悄给你办妥，不声张；粮草、军械、营地，我都让人按最好的份例给你备齐，不用你操心这些杂事。”
陈灵神情微肃，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实在，半分虚言也无：“我可不敢保证能练出什么成效，万一白费了粮草军械，大哥可别嫌我折腾。”
陈锴见她一脸郑重、字字斟酌的模样，先是哭笑不得。自前线归来，他这个妹妹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往日闺阁气息，沉稳得让他既欣慰又心疼，连求一桩小事都这般谨小慎微。
他忽然站起身，俯身轻轻敲了敲陈灵面前的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打趣：“看把你紧张的，不就是练几个人吗？在我这儿，还轮不到让你担惊受怕。你尽管放手去试，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
陈灵一怔，紧绷肃然的神情瞬间松缓，被他这般一逗，也哑然失笑，心头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本是极严肃的请求，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倒像只是桩孩童嬉闹的小事。陈灵一怔，紧绷肃然的神情瞬间松垮下来，也被他逗得哑然失笑，心头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散去。
她没有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将这份默许与托付，默默记在心里。两人便没再聊军务朝政，又随口说了些后宫静养的父王近况、母后日常起居的琐事，一室家常暖意，没有权术博弈，没有宏大谋划，不过是兄长体谅妹妹的心意，全力配合，给足便利。
烛火温软，将两人的身影浅浅投在窗棂上，满室只剩淡淡的荼香与静谧。这场不过五千人练兵的小约定，在此时看来，不过是王都深宫里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轻得像一缕晚风，无人在意，更无人放在心上。彼时兄妹二人皆是心境平和，只当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试练，谁也不曾察觉，这盏热荼定下的细碎承诺，会在日后乱世动荡里，慢慢长成一支撼动天下的锐旅，让这偏居一隅的巂国，彻底跳出汉与吐蕃夹击的困局，在四方风云里，闯出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