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夜晚,静谧中透着一股肃杀。
沈墨坐在画像侦察班的窑洞里,面前摆着三张不同频率的电波波形图。
这些图不是仪器打印出来的,而是他根据监听员的口述,用笔一寸寸“画”出来的。
“教员,这些波形看起来都差不多,真的能看出是谁在发报?”林小路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沈墨拿起红笔,在波形的转折处轻轻点了三下。
“看这里……普通的发报员,按键力度是均匀的。但这个人的发报节奏里,每隔五个字符,就会有一个微小的延迟。这叫‘指尖震颤’,通常是由于长期握笔姿势不正确导致的职业病。”
沈墨转过头,看向苏清秋。
“清秋,咱们班里,谁的右手食指有这种程度的变形?”
苏清秋翻开学员的体检档案,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刘长青,他是从西安办事处调过来的,说是懂无线电技术。”
沈墨的眼神沉了下去。
食指变形……懂无线电技术……都很符合。
而且,条件符合到了……完美!
刘长青,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做事勤恳的年轻人。
如果他是内奸,那这“影子档案室”的内部,恐怕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别惊动他。”
沈墨站起身,披上军大衣:“今晚他值班,咱们去‘听一听’他的心声。”
……
延安北山的防空洞里,电台室的灯火昏暗。
刘长青坐在电台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滴嘀答。
他没注意到,在阴影处,沈墨正拿着一个画夹,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沈墨没有看他的手,而是在画他的肩膀。
在沈墨的笔下,刘长青的肩膀呈现出一种极其紧绷的状态,肌肉纤维像是一根根拉满的弓弦。
“他在恐惧。”
沈墨心中暗道:“他在发的不是情报,是求救信号。”
沈墨突然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的炭笔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长青,你的发报节奏乱了。”
刘长青吓得猛地跳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别动。”
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墨没回头,但他的眼角却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雷震的声音,带着那股子标志性的烟草味。
然而,沈墨比谁都清楚,雷震半年前就死在了金陵的火海里。
站在刘长青身后的“雷震”,独眼圆睁,手里那把勃朗宁稳如泰山。
但他脚下的影子,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墨水在水中散开的虚幻感。
这是沈墨在延安的这半年里,用掉整整三瓶“归墟精墨”,凭着记忆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他无法接受老友的离去,便在这寂静的窑洞里,为自己造了一个永不背叛的守护灵。
“沈教员……雷探长……我……我只是在调试机器。”
刘长青颤声说道,他根本没发现,那个顶在他脑门上的探长,其实只是一张会走路的画纸。
沈墨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报文。
上面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这是‘归墟’的视觉加密法。”
沈墨冷冷地看着他,又道:“只有把这张纸折成特定的形状,通过光线的折射,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刘长青,谁在威胁你?”
刘长青终于崩溃,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沈教员,求求你救救我妹妹!他们……他们抓了她,说如果我不把侦察班的名单发出去,就剥了她的皮!”
沈墨的心头猛地一震。
剥皮!
又是剥皮!
“影佐……”沈墨咬着牙,眼中重瞳再现!
“他果然没死,他在西安建立了一个‘新归墟’。”
“他们让你发到哪儿?”
“西安东大街的‘好运来’茶馆。”
沈墨转过身,看向雷震:“老雷,看来咱们得去一趟西安了。既然影佐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一场大的。”
“沈顾问,西安现在可是龙潭虎穴,影佐那是铁了心要找你报仇。”雷震皱眉道。
“他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沈墨拿起笔,在刘长青的发报纸上飞速涂抹。
片刻后,原本的乱码变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像。
画的是一个没有脸的男人,正跪在雨花台的废墟前。
“把这个发过去。”沈墨命令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刘长青愣住了。
“这是给影佐的‘战书’。”沈墨眼神幽冷:“告诉他,他的皮,我还给他留着。三日后,西安钟楼,我请他‘画像’。”
……
三日后。
西安。
这座古城在日军的铁蹄下显得格外压抑。
沈墨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他手里拎着一个画夹,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苏清秋走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沈墨,你真的觉得影佐会出现?”
“他会来的。”沈墨看着远处的钟楼,说道:“他那种人,对‘画像’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他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在爆炸中活下来的。”
两人走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各色人等。
沈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摊开画纸,开始为路人画像。
他的笔法极快,每一张画都透着一种莫名的惊悚感。
画中的路人,有的没有眼睛,有的多了一只手,有的则是在微笑中流下了血泪。
“这位先生,画得挺别致啊。”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墨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
“画得再别致,也比不上阁下那张‘缝’出来的脸。”
沈墨缓缓抬起头。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戴着口罩的男人。
虽然隔着口罩,但沈墨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死人皮的味道。
“沈墨,好久不见。”
男人摘下口罩。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皮肤平滑得像是一张纸。
但在沈墨的重瞳里,这张脸下面,重叠着无数层腐烂的肌理。
“影佐,你的皮,好像不太合身。”
沈墨微微一笑,手中的炭笔猛地一划。
画纸上的那个无脸男人,竟然在这一刻,慢慢张开了嘴。
“沈墨……欢迎来到我的‘百鬼夜行’。”
影佐张开双臂,茶馆里的茶客们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整的、正在渗血的红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