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事推开院门那会儿,我正盯着梧桐树影发愣。阳光挪了半尺,照在文化馆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晃得人眼发酸。我站起身,指尖掐进掌心,等着那一纸宣判。
门开了。刘馆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边角压得平整,封口火漆印鲜红未动。他看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会客室。我跟进去,腿有些沉,像踩在棉花上。
干事把文件放在桌上,刘馆长当众拆开,纸页哗啦一声展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中央办公厅、国务院联合下发《关于进一步推动个体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明确支持群众性文化宣传创新,鼓励基层单位和个人开展符合社会主义方向的出版活动。”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继续念:“凡内容健康、形式新颖、服务群众的民间读物,应予以引导与扶持,不得以非官方名义擅自取缔或限制流通……”
话没说完,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翻桌角的茶杯。我顾不上扶,脱口而出:“天助我也!”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馆长抬眼看了我,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又低头继续念政策细则。我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胸口像被压了十年的石头突然掀开,一口气冲上来,胀得眼眶发热。
我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干净,再不是细纱车间里泡在棉絮和油污里的模样。这份文件不是纸,是通行证。我的《小城新风》不再是偷偷摸摸的“野路子”,它能堂堂正正地印,大大方方地卖。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稳,不急不缓。
陆承洲站在会客室门口,浅灰工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款文件。他看见我,眼神一亮,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些:“你赶上了。”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把文件递给我:“市里刚传下来的,全系统通报学习。高科长那边……压不住了。”
我接过文件,手指摩挲着封面烫金标题,指尖都在发麻。
“这风,总算吹对了方向。”刘馆长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阳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早该这样了。”
我们三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再多说。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上个月还被追着查封的刊物,今天有了中央背书;昨天还战战兢兢躲在幕后的人,明天就能站到台前。
我转身走向文化馆外走廊,脚步越来越稳。墙上有块剥落的石灰,露出底下一层泛黄的纸角——是我早先贴过的一期《小城新风》残片,被人撕过,又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我伸手轻轻揭下那点残纸,攥在手心。
这次,我不用躲了。
我回头看了眼院内。刘馆长还在原地,陆承洲站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我没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文化馆大门。
街面干净,供销社门前的报栏空着,等重新上刊。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一个穿蓝布衫的小贩推着板车走过,车上摞着几摞新纸。
我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下一步,我要正大光明地印,堂堂正正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