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濠州城的集市还算热闹,尽管世道不太平,但百姓总要生计。
马秀英穿着一袭素白衣裙,宛如浊世中的一朵清莲,穿行在摊位之间。作为盟主郭子兴的义女,她难得有空闲出来走走,感受这片刻的市井烟火气。
“新鲜的菜蔬,刚摘的!”
“娘子看看这布料,正宗的江南绸缎!”
摊主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马秀英在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细细端详。瓷瓶质地细腻,釉色温润,在这乱世中实属难得。
她正要询问价钱,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呦,这不是秀英妹妹吗?真是巧啊。”
马秀英眉头微蹙,放下瓷瓶,转身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摇着折扇向她走来。来人正是盟主之子郭叙爵,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不去。
“郭少爷。”马秀英礼节性地欠身,声音清冷。
郭叙爵凑近一步,笑道:“哎,叫什么少爷,多见外。叫我叙爵哥就行。秀英妹妹这是要回去?我送你,这街上乱得很。”
“不劳烦郭少爷。”马秀英语气平静,侧身欲走。
郭叙爵却横移一步,拦住去路,折扇一合,就要去碰马秀英的手:“别急着走啊。我爹是盟主,咱们何必如此生分……”
“郭少爷,请自重!”马秀英后退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郭叙爵在濠州城是出了名的跋扈,平日里仗着父亲是净世盟盟主,横行无忌。此刻被马秀英当众拒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自重?”郭叙爵嗤笑一声,“在这濠州城,我郭叙爵需要跟谁自重?秀英,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
说着,他竟伸手要去拉马秀英的胳膊。
“啪!”
一声脆响,不是巴掌,而是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抓住了郭叙爵的手腕。
郭叙爵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面容刚毅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青年眼神锐利,如同鹰隼,正是净世盟新任火护法朱无忌。
“朱无忌?”郭叙爵挣了一下,竟没挣脱,顿觉脸上无光,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朱无忌松开手,身形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马秀英身前,对郭叙爵抱拳,不卑不亢:“郭少爷,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子无礼,恐惹人非议,于盟主名声有损。”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闲事?”郭叙爵勃然大怒,尤其看到马秀英下意识往朱无忌身后躲了躲,妒火更是中烧,“一个刚爬上来没多久的穷小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朱无忌神色不变:“属下只是尽护法之责。”
“好一个尽忠职守!”郭叙爵气极反笑,“本少爷今天就试试你这个火护法,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他合身扑上,一拳直捣朱无忌面门。他自幼习武,身手不算弱,这一拳带着风声,颇为狠辣。
“小心!”马秀英惊呼。
朱无忌却不慌不忙,眼看拳头将至,侧身、卸步、抬手,动作一气呵成。他用小臂格开郭叙爵的拳头,另一只手如灵蛇出洞,瞬间扣住了郭叙爵的手肘。
郭叙爵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条胳膊又酸又麻,力道尽泄。他心中骇然,腿上却不停,一记扫堂腿踢向朱无忌下盘。
朱无忌脚步一错,轻松避开。他始终没有主动进攻,只是见招拆招。郭叙爵的每一次攻击,都被他看似随意地格挡、带偏。
几个回合下来,郭叙爵气喘吁吁,连朱无忌的衣角都没碰到,自己却累得够呛,狼狈不堪。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让他羞愤难当。
“混蛋!”郭叙爵彻底失去理智,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刺向朱无忌胸口!
“住手!”马秀英脸色煞白。
朱无忌眼神一凝,这次不再留手。他闪电般探出手,精准地扣住了郭叙爵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郭叙爵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朱无忌顺势一推,郭叙爵踉跄着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尘土沾满了华贵的锦袍。
朱无忌站定,气息平稳。他拱了拱手:“郭少爷,承让了。”
郭叙爵坐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人群异样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瞪了朱无忌一眼,又复杂地看了一眼马秀英,在恶仆的搀扶下爬起来,撂下一句“朱无忌,你给我等着!”便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马秀英走到朱无忌面前,轻声道:“朱护法,多谢你。”
朱无忌微微摇头:“分内之事,马姑娘不必客气。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回总坛吧。”
马秀英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青年,他刚才那凌厉的身手与此刻的平静判若两人,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与好感。她轻轻点头:“有劳朱护法。”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熙攘的市集。马秀英偷偷打量着身旁的朱无忌,他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然,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朱护法方才用的招式,很是精妙。”马秀英轻声说道,“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朱无忌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谈不上什么门派,只是些战场上摸爬滚打悟出来的粗浅把式,让马姑娘见笑了。”
马秀英知道他在谦虚。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的动作,绝非寻常武夫所能为。但她也不便多问,只是将这个疑问埋在心里。
将马秀英平安送回总坛后,朱无忌便告辞离去,前往校场操练兵马。马秀英站在总坛大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自那日市集冲突后,郭叙爵安分了几日,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暂时没来找麻烦。马秀英在总坛见到朱无忌的机会却多了起来。
她发现,这位年轻的火护法并非只是一介武夫。他处理事务井井有条,分配物资、调度人手,都显得精明干练,深得盟主郭子兴的赏识。
这日午后,马秀英在总坛偏殿翻阅经典,研习教义是她的日常功课。但有些经文理论深奥,她看得有些蹙眉。
“光明与黑暗,当真如此绝对对立,无法共存转化么……”她喃喃自语。
“或许,可以换个角度看。”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马秀英抬头,见朱无忌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手中拿着几卷文书,似是刚处理完公务路过。
“朱护法?”马秀英有些意外,“请进。你刚才所言是何意?”
朱无忌踏入大殿,正好听见马秀英对着经卷轻声叹息。
“属下冒昧,”他上前一步,“方才在殿外,偶然听见马姑娘的疑问。”
马秀英抬头,示意他继续说。
“属下早年曾在皇觉寺做过俗家弟子,读过几卷佛经。方才想起其中有些道理,或可与教义参照。”
“佛经?”马秀英来了兴趣,“愿闻其详。”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朱无忌谢坐,略作思索后开口:“佛家讲缘起性空。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并无独立不变的自性。光明与黑暗,或许并非截然对立。”
他见马秀英听得专注,继续道:“就像黑夜与白昼,交替轮回,缺一不可。没有黑暗,何以彰显光明?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黑暗,或许正是光明得以显现的‘缘’。”
马秀英眼睛微亮。这观点与她熟知的教义截然不同。
“可教义说,黑暗是侵蚀光明的魔障……”她迟疑道。
“教义无错。但若换个角度看,这‘黑暗’未必指具体敌人,更像是一种考验。”朱无忌缓缓道,“是促使信徒不断精进的动力。”
他尝试将佛理融入:“对抗外界黑暗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点亮内心明灯。心若光明,则外邪不侵。如此,信众不仅是在反抗压迫,更是在进行内在修行。”
马秀英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依你之见,本盟‘驱逐黑暗,迎接光明’的宗旨……”
“不仅是武力驱逐,”朱无忌接口,“更应以光明教义教化人心。元廷暴虐是世间之暗,我们起义是行光明之事。若弟子人人内心澄明,仁爱百姓,这本身就是在散发光明。”
他顿了顿:“这或许才是‘光明降临’的真意——不是等待外来的拯救,而是由内而外,共同创造光明净土。”
马秀英眼中闪过敬佩:“朱护法,没想到你对教义有如此见解。”
朱无忌谦逊低头:“马姑娘过奖了。属下只是些粗浅想法,在皇觉寺时经书看得多了些。”
“不,”马秀英摇头,“你这套‘明心见性’之说,让教义更圆融,也更贴近人心了。”
朱无忌微微一笑:“马姑娘能这么想,足见悟性非凡。”
“以后若再有疑难,可否再向朱护法请教?”马秀英语气诚恳。
朱无忌抬头,对上她清澈而真诚的目光,心中一动,点头道:“马姑娘若有垂询,属下定知无不言。”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入殿内,为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们都没注意到,偏殿的窗外,一道阴郁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里面相谈甚欢的两人。
郭叙爵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原本是想来找马秀英,为上次的鲁莽道歉,顺便再献点殷勤,没想到却看到这样一幕。
马秀英对着朱无忌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朱无忌……又是你!”他咬牙切齿,心中愤恨,“一个卑贱出身的小子,也配和秀英妹妹谈经论道?也配得到她的笑容?”
他看着朱无忌平静而专注的侧脸,看着马秀英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只觉得无比刺眼。
“等着吧,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郭叙爵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去,心中开始盘算如何让朱无忌难堪,如何让马秀英认识到,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