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没睡。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张磊。他还在那儿。十五分钟了。
月亮移了一点位置。刚才照在他脸上,现在只照到肩膀。他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黑着,像被人从中间切开。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的卧室窗户正对着楼下单元门。如果他抬头,能看见这个窗户。但她站在黑暗里,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他应该看不见她。
那他看的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往左移。那个方向是厨房的窗户。婆婆的房间在厨房隔壁。婆婆房间的灯,一直亮着。
他在看婆婆的房间。
张磊终于动了。他低下头,晃着走向单元门。掏钥匙,捅锁眼,捅歪了,又捅,这回进去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背影——西装皱巴巴的,后背上有一块灰。他迈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灯灭了。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走到三楼停了。钥匙捅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门关了。
林悦还站在窗前。没动。手指在窗框上抠,抠下来一小块腻子,在指尖碾碎。
她走回床边,坐下。床垫轻轻响了一声。
手机还攥在手里。她按亮,看那条新短信。
183开头。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地址:
翠竹轩。下午两点。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地图,输入“翠竹轩”。
地图上出现一个小红点。城东,老城区,离医院五公里。放大,是条小巷,两边没有公交站。得走进去。
公公退休五年,每周去那儿喝茶。他说是“老朋友聚会”。有时候周六,有时候周三,不一定。
那些老朋友里,有周建国。
林悦没睡着。
六点,天刚蒙蒙亮。她起床,走出卧室。
厨房里灯亮着。婆婆已经在做饭了。背影对着门口,围着那条旧围裙,蓝白格子的,边角磨破了,垂着一根线头。她一动,线头就晃。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婆婆用勺子搅,勺底刮着锅底,一下,一下。
林悦站在门口,没出声。
婆婆突然开口:“站着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婆婆没回头,但知道她在那儿。
“睡不着。”她走进去。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转不开身。煤气灶的火苗呼呼响,蓝色的,舔着锅底。窗户上全是水汽,看不清外面,只看见白蒙蒙一片,有水珠往下流。
婆婆把鸡蛋打散。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叮叮当当。蛋液溅出来一点,滴在灶台上,立刻被热气烤干。
“张磊昨晚几点回来的?”婆婆问。
“不知道。”
婆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从眼角斜过来。但里面有东西——不是怀疑,是试探。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婆婆没再问。把鸡蛋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蛋液迅速凝固,她用铲子翻,一块一块,金黄色的。
油烟升起来,钻进鼻子里。林悦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碗柜,碗柜里的碗晃了一下,叮。
早饭摆上桌。小米粥,炒鸡蛋,咸菜,馒头。
公公坐在老位置,端着碗喝粥。喝得很慢,吸溜吸溜的。粥太烫,他吹一吹,再吸溜。
张磊没出来。他的房门关着。
婆婆给公公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给林悦夹了一筷子。林悦的碗里,鸡蛋堆在最上面,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吃啊。”婆婆说。
林悦拿起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婆婆做饭盐越放越多了。
公公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他夹了块咸菜,嚼着。眼睛看着桌上的电视。电视开着,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小林,”他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昨天我说的那事,回头我帮你问问。”
林悦抬头看他。
“我那个老同事,昨天联系上了。”他喝了口粥,“他说最近有个私立医院在招人,待遇还不错。”
婆婆在旁边接话:“私立医院好啊,工资高。”
林悦看着公公。他的脸很和气,眼睛眯着,像笑。
“爸,您昨天什么时候联系的?”
公公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下午。打了几个电话。”
“下午几点?”
公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眯着的,但眯着的缝里有一点光。
“两三点吧。怎么了?”
两三点。
翠竹轩。下午两点。
从翠竹轩到家,打车二十分钟。到家三点,正好。
七点。张磊的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穿着昨天的衣服——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开着。头发乱糟糟,右边翘起一撮。脸上有没消的酒气,眼睛红着。
他直接走进卫生间,门关上。水龙头的声音,刷牙的声音,吐泡沫的声音。
林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磨砂玻璃的,里面人影在晃。
卫生间门开了。张磊出来,头发湿着,脸上有水珠。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林悦,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然后移开目光,走向餐桌。
坐下。拿起筷子。喝粥。没说话。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他不抬头。只盯着碗里的粥。筷子夹咸菜,夹鸡蛋,往嘴里送。嚼。咽。再喝一口粥。
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当。
公公在旁边看报纸,翻了一页,哗啦。
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张磊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眼睛看着别处。
林悦也站起来:“我送你。”
他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警惕?
“不用。”
她已经走到门口,拿起外套。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让他自己走,你送什么?”手上还滴着水。
林悦没理她。穿好外套,拉开门。
张磊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砰。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们站在黑暗里。只有从门缝里透出的一点光,照在楼梯上。
“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问。
“一点多。”
“一点多?我看你四点才上来。”
他没说话。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那轮廓动了动——他偏过头,看她。
“你看我?”
“睡不着,站窗户那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看错了。我一点多就回来了。”
声控灯又亮了。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声咚咚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上来,篮子里装满菜,芹菜叶子露在外面。她走到他们跟前,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走过去。芹菜叶子蹭过林悦的腿。
老太太走远了。三楼,四楼,开门,关门。砰。
灯又灭了。
黑暗里,张磊的声音响起来,有点闷:“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疑神疑鬼的。”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工作停了就在家好好待着,别想那么多。我妈说得对,你趁这段时间休息休息,养养身体,把孩子生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孩子。又是孩子。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碰到门把手,“行了,我走了。”
门开了。楼道里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疲惫,眼睛红着,嘴唇干裂。
但他看她的眼神,很陌生。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张磊走远。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西装后背那块灰还在,在晨光里特别显眼。走到小区门口,他掏出手机,边看边走。然后拐弯,消失了。
晨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昨天撞的。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183开头。那个新号码。
“你婆婆今天早上六点,打过电话。你猜打给谁?”
她盯着那行字。
六点。婆婆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的时候。
婆婆背对着她,搅粥,打鸡蛋。没打电话。手机在围裙口袋里。
除非——婆婆的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她一直背对着门口。如果她打电话,可以不用拿出来,直接按口袋里的屏幕。盲按。
林悦回到家里。
客厅里,公公还在看报纸。同一个姿势,陷在沙发里。报纸举着,遮住脸。
婆婆在阳台晾衣服。阳台门开着,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婆婆的背影在阳光里,举着衣架,一件一件往上挂。
她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咔哒。
从包里拿出那三张纸条。排班表上那三张“她知道了”。并排放在床上。
字迹一模一样。圆珠笔,蓝黑色,潦草。那个“她”字的写法,最后一笔往上勾,勾得很长。
她盯着那三个字。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手机又震了。
183开头。
“想知道‘她’是谁吗?今晚八点,翠竹轩。一个人来。”
白天过得很慢。
林悦待在卧室里,没出去。躺床上,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
中间上了两次厕所。经过客厅时,公公都在看报纸。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
婆婆在厨房进进出出。切菜,洗菜,准备午饭。有时候停下来,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字:“嗯……嗯……知道了……晚上再说。”
十一点,婆婆敲门:“吃饭了。”
她出去。张磊没回来。三个人吃饭。公公喝汤,吸溜吸溜。婆婆夹菜,往她碗里堆。她扒饭,一粒一粒数。没人说话。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洗碗的时候,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
“下午有事吗?”婆婆问。
“没有。”
“那陪我出去买菜吧。”婆婆把抹布放下,“晚上做点好吃的。”
林悦看着她。婆婆的脸很平静。和每天一样。
“好。”
下午三点。菜市场。
人很多,挤来挤去。地上全是水,踩上去啪叽啪叽响。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鱼腥味,肉腥味,青菜的泥土味。
婆婆走在前头,拎着菜篮子。竹编的,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她走得不快,但林悦得跟着,怕走散。
婆婆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挑青菜。拿起一把,看看,放下。又拿起一把,看看,放下。叶子有没有虫眼,根是不是新鲜,掐一掐梗,嫩不嫩。
“这个怎么样?”她举起来给林悦看。
林悦点点头。
婆婆把菜递给摊主。摊主称了称,报了个数。婆婆从口袋里掏钱——她不用手机支付,一直用现金。一个塑料袋里装着零钱。
掏钱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带出来一点,又滑回去。屏幕亮了一下。
林悦看见了。那条消息的预览。
发件人:周主任。
内容:晚上再说。
从菜市场出来,天有点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婆婆拎着菜篮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很稳。
林悦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背。
婆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旧了,领口有点磨白。头发花白,在后脑勺挽了个髻,用黑色网兜兜着。几根碎发散下来,在风里飘。
她突然想,这个人是谁?
结婚五年,她叫了她五年妈。但她知道她什么?她老家是哪里的?她有什么朋友?她每天除了做饭看电视,还做什么?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婆婆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悦,”她说,声音有点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悦愣了一下。
“没有。”
婆婆看着她。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挑剔,不是嫌弃,是打量,是试探。
“没有就好。”婆婆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一家人,得商量。”
一家人。
谁和谁是一家人?
下午五点半。林悦站在阳台上。
天快黑了。云更厚了,压得低低的。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停车场的车上。一辆一辆,排得很整齐。
她看着那些车。一辆黑色的,停在角落。没动过。
她盯着那辆车。黑色轿车,没牌照。和昨天公交车上看见的那辆一样。
是同一辆吗?
她往楼下看。看不清里面。车窗贴了膜,黑漆漆的,反着路灯的光。
手机震了。
183开头。
“别忘了一会儿。翠竹轩。八点。”
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再往楼下看。
那辆车还停着。
六点半。晚饭。
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汤。鱼是婆婆下午买的,杀好了,红烧的。鱼眼睛鼓出来,白白的,瞪着天花板。
张磊还是没回来。他的碗还在桌上。
公公吃得很快。扒饭,夹菜,喝汤。嚼鱼的时候,被刺卡了一下,咳了两声,喝了口汤,咽下去了。
吃完,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
“我出去一趟。”他说。
婆婆抬头:“去哪儿?”
“老李约我下棋。”公公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灰色的那件,肘部发亮。
林悦看着他的后背。他走到门口,换鞋。老北京布鞋,鞋底的泥已经干了。
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关了。砰。
婆婆继续吃饭。夹菜,扒饭,喝汤。和每天一样。
但林悦注意到,婆婆的筷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夹菜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悦站在公交站。
天全黑了。路灯照着站牌,投下长长的影子。站牌上贴着小广告,租房,办证,治不孕不育。
等车的人不多,三个。一个戴耳机的小年轻,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一个拄拐杖的老头。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脸上划过,一道一道。
她看着窗外。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她也是。
但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她丈夫的父亲每天喝茶的地方。去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手机震了。
183开头。
“快到了吗?”
她没回。
八点整。翠竹轩。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黑瓦。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枯了,只剩藤,像血管一样贴在墙上。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
翠竹轩在巷子尽头。一扇木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茶”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林悦站在门口。
门里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还有茶具碰撞的声音。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院子。几张木桌,几把竹椅。坐着几桌客人,都是中老年男人,喝茶,聊天。
她扫了一圈。没有公公。也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人。
手机震了。
183开头。
“往里走。最里面那间。”
她往里面走。穿过院子,走进一道门。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包间。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名字:“竹”“兰”“梅”“菊”。
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松”。
她站在门口。
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
她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来。”
她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公公。不是周建国。不是任何她以为的人。
是小刘。
小刘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她穿着便装,牛仔裤,灰色毛衣。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早上好一点。手里捧着一杯茶。
“林医生。”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坐。”
林悦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小刘。
“是你?”
小刘点头。
“短信是你发的?”
小刘又点头。
林悦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哒。
她在小刘对面坐下。竹椅有点凉。茶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小刘面前,一杯空着,等她。茶水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这里?”
小刘低头看茶杯。杯里的茶叶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在杯底。她用手指摸着杯沿,转了一圈。
“我……我查的。”她的声音很轻,“你公公常来这儿。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常来?”
小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林医生,”她说,“你婆婆的手机里,有周建国的号码。我见过。”
林悦盯着小刘。
小刘低下头,手指摸着茶杯。
“你到底知道什么?”林悦问。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在响,咕噜咕噜。
然后她说:“你婆婆的手机里,存着周建国的电话。备注是‘周主任’。”她顿了顿,“还有你公公的。备注是‘老张’。”
林悦没说话。
“前天晚上,”小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我看见你婆婆来医院。”
林悦愣住了。
婆婆?来医院?凌晨两点?
“她来干什么?”
小刘抬起头。看着她。
“她去的是住院部。十二楼。”她的声音更轻了,“十二楼是老干部病房。那天晚上,周建国在那儿做手术。”
包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罩着竹编的灯罩,光线洒下来,一道一道的影子。
“你确定是她?”
小刘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亲眼看见的。她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什么。护士指了指手术室的方向。她就往那边走了。”
“然后呢?”
“然后……”小刘低下头,盯着茶杯,“我不敢跟过去。但我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什么纸?”
“不知道。叠着的。她塞进口袋里。白色的,A4纸大小。”
林悦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婆婆。凌晨两点。医院。手术室。周建国。一张纸。
她想起昨天婆婆催生的话。想起公公说“我帮你问问”。想起那条短信“你公公下午见过周建国”。
包间里很安静。
外面的院子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然后笑声停了。有人咳嗽。又安静了。
小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
“林医生,”她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因为我害怕。”
林悦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小刘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把刀,一定是被人动过的。那个肾动脉上的裂口,不是意外。”
她吸了吸鼻子。
“如果有人能在那把刀上动手脚,那他们也能在我身上动手脚。”她抬起眼看着林悦,“我儿子才三岁。他昨天又发烧了。我不能出事。”
门突然响了一下。
不是敲。是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鞋底蹭着地,沙,沙,沙。
小刘猛地转头,盯着门。肩膀耸起来。手攥紧茶杯,指节发白。
林悦也盯着门。
门上糊着纸,看不清外面。只看见一个人影走过,在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头,肩膀,身体,一晃就过去了。
那个人影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沙,沙,沙。消失了。
小刘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手松开茶杯。
“谁?”她问。声音还在抖。
林悦摇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影是谁。
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肩膀的高度,那个头的角度。
公公。
九点半。林悦从翠竹轩出来。
巷子里更暗了。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地上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掏。继续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
翠竹轩的门口,两个红灯笼还在亮着。门已经关了。灯笼在风里晃。
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是公公。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照着他们。公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拖到她脚边。
公公先开口:“小林?”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慢悠悠的,有点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林悦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
“散步。”她说。
公公点点头:“这地方挺好,安静。”他看了看四周,又看看她。
他走过来。走到她身边。那双老北京布鞋踩在地上,沙,沙。
“走吧,一起回家。”
他往前走。步子不快,很稳。背微微驼着。
林悦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背。
那件灰色外套,在路灯下发白。后背上有一道褶子。
他们坐同一辆公交回家。
车上没什么人。公公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后面,靠门的位置。
公公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在打盹。车晃,他的头也跟着晃。
林悦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花白,后颈上有几块老人斑。
他刚才看见她了吗?在茶室门口,那个人影停了三秒。他看见里面的人了吗?看见小刘了吗?
如果看见了,他为什么不说?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183开头。
“你公公刚才在门口站了三秒。他看见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
手机又震了。
“他看见你了。但他没进来。为什么?”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后脑勺。
它还在一晃一晃的。像真的睡着了。
九点五十。家门口。
公公拿钥匙开门。捅了半天,捅不进去。又捅,歪了。再捅,这回进去了。咔哒。门开了。他走进去。
林悦跟在后面。
玄关的灯亮了。婆婆从客厅探出头:“回来了?”
“嗯。”公公换鞋。把那双老北京布鞋脱下来,摆好。
婆婆看着林悦:“你也出去了?”
“散步。”林悦换鞋。脱下运动鞋,穿上拖鞋。
婆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然后她缩回客厅。
林悦换好鞋。鞋柜旁边,公公的鞋摆在那儿。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泥——翠竹轩巷子里的青苔泥,黑绿的,还有点湿。
她盯着那双鞋。
那双鞋的主人,今晚去了翠竹轩。见了某个人。然后在门口停了三秒,看着她。
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起头。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咿咿呀呀。
和每天一样。
但一切都和每天不一样了。
十一点。卧室。
林悦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白线正好穿过那道裂缝。
张磊还没回来。
手机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按亮。看那条短信。
“他看见你了。但他没进来。为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相册,翻到下午偷拍的那张照片。
菜市场。婆婆掏钱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拍到了那个瞬间。
放大。再放大。
发件人名字的第一个字:周。后面还有字,太小了,看不清。但那个“周”,很清楚。楷体,黑色的。
周建国。
婆婆和周建国发消息。“晚上再说”。
凌晨两点婆婆去医院。公公去翠竹轩见人。周建国在十二楼做手术。
他们是一伙的。
那这个家里,还有谁不是一伙的?她?她算一伙的吗?还是她只是个外人?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照在楼下停车场上。一辆一辆的车,静静地停着。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停在同一个位置。
她盯着那辆车。车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车里好像有光。很淡,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的光?
有人在里面。谁?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183开头。
“别往楼下看。”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了。
“他在看你。”
她猛地后退一步,离开窗户。脚绊到拖鞋,差点摔倒。
心跳砰砰砰的。耳朵里嗡嗡响。
谁在看她?楼下那辆车里的人?还是别的谁?
她慢慢探出头,往楼下看。
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张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