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钢笔,墨水瓶盖拧紧的声响在屋里清脆地弹了一下。窗外天刚亮透,家属楼外的梧桐树影还斜铺在地上,和昨晚一样安静。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昨夜那句“这就是逆时代的下场”说完后,我没再写一个字。煤油灯熄得早,人却睡得踏实。今天一早出门,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把压在肩上多年的纱锭甩进了废料筐。
市文化馆前的小广场已经搭起了红布台子,横幅写着“全市个体文化创业先进表彰大会”,几个工作人员正往架子上挂铜牌。阳光照在那块“模范个体户”的牌子上,金漆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侧候场区,手里攥着一张通知单,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授牌编号。旁边一位穿灰制服的市政府领导低头核对名单,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苏晚同志,准备好了就上台。”
我没说话,只把背脊挺了挺。
鼓掌声响起时,我才迈步走上台阶。台子不高,但每一步踩上去都有点发虚,像踩在刚出车间的棉絮堆里,软得不真实。可手心是热的,脸也是热的。
领导接过话筒,声音洪亮:“下面,我们正式为红旗纺织厂原细纱车间工人、现个体文化出版从业者苏晚同志,授予‘模范个体户’称号!她创办的《小城新风》内容健康、形式新颖、服务群众、传播文明,是我市改革开放新形势下群众性文化创新的优秀代表!”
他念完,从托盘里拿起那块铜牌,转身递到我面前。
我双手接住,沉甸甸的。黄铜底,红字描边,“模范个体户”五个大字刻得端正有力。阳光正好打在上面,烫得我指尖一缩。
台下掌声更响了,文化馆的人带头拍着手,脸上都是笑模样。有个年轻干事举着相机咔嚓照了一张,闪光灯刺得我眯了下眼。
“苏同志!”领导又开口,“你是咱们市第一个靠自己办刊办报拿到这个称号的女同志,不容易啊!希望你继续守法经营,坚持正能量,带好这股新风气!”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干,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会的。”
话音落下,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客套,也不是逞强,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稳当。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牌,手指顺着边缘摩挲过去。这玩意儿要是搁半年前摆在我工位上,我都不敢碰——怕被说成“不安分”“想出风头”,更怕哪天被人一把夺走,贴个“非法印刷”封条就扔进垃圾堆。
现在它就在我手上,光明正大地挂着红绸带,还有领导亲自授牌、全场鼓掌。
我心里那个美呀,真不是装的。嘴角咧开就没合上过,牙根都有点酸。
文化馆负责人也上了台,接过话筒补充几句:“《小城新风》不仅在纺织厂受欢迎,现在周边几个县的青年职工都在传阅。刊物讲政策落地、讲婚恋自由、讲女工择业,没有花哨噱头,但句句说到人心坎里。我们文化系统也会继续支持这类合规、有益、贴近群众的民间文化项目。”
他又转向我,笑着点头:“苏晚同志,好好干,路子走对了,组织看得见。”
我回了个笑,没多言语。太多情绪堵在胸口,反倒说不出花哨话。只是把铜牌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抱着自己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稿纸、省下的饭票、熬过的夜、顶过的压,全都压成了这一块实心黄铜。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她以前就在车间办黑板报,排版比我们科里的简报还利索。”
“可不是嘛,人家那杂志连省里都有人打听。”
“高科长要是还在,能让她站这儿?早扣‘思想自由化’帽子了。”
我听着,没回头,也没皱眉。风吹过台面,把红布一角掀了起来,露出底下崭新的木板。
仪式结束,我没立刻下台。人群开始散动,有人上前合影,有工作人员收整器材。我仍站在原地,手捧铜牌,任阳光照在那五个字上。
远处街口传来自行车铃声,一辆绿色邮政三轮拐过弯来,车斗里码着几摞书刊,车身上贴着供销社的标识。骑车的年轻人抬头看了眼这边,似乎认出了我,抬手挥了挥。
我没动,只冲他点了下头。
脚边有片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蹭过鞋尖。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从今往后,再没人能说我做的事“不正经”了。
这牌,是官方给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走下台阶。
台前空地上,阳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