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天井里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阿娥扫地的声音又响起来,刷,刷,刷,一下一下,把落叶和尘土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倒在墙角的竹筐里。
沈迁还是每天去祠堂。
那些孩子学了大半年,已经能认不少字了。陈大有的儿子学得最快,每次提问都举手,举得高高的。有时候沈迁让他站起来念,他就挺着胸,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了,还回头看别的孩子,得意洋洋的。
有一天下课,那孩子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
“先生,等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读书吗?”
沈迁看着他,那张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和去年一样。
“能。”他说。
孩子笑了,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喊一声:“先生明天见!”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四月初,收到一封秀芬写来的信。
信不长。她说她找到了一份事,在报馆做校对,每月有十几块钱。说上海还是那样,电车还是叮叮当当地响,弄堂里还是那样挤。说她读了沈迁写的那几篇文章,觉得写得真好。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信的末尾,她写道:
“有时候在报馆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一个人走回宿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你写的那句话——‘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走了的人。”
沈迁把信读了两遍,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井里黑黑的,只有阿娥屋里的灯亮着,黄黄的一小片。
他想起秀芬信里的话。想起她在上海的街上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想起她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走了的人”。
他自己呢?他算走了的人,还是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
阿娥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倒在天井的角落里。倒完了,她站了站,看见他坐在那里,走过来。
“还不睡?”她问。
“再坐一会儿。”他说。
阿娥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天井里的黑暗。那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到她腿边,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阿娥。”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
“你会写字吗?”
阿娥愣了一下,说:
“会几个。”
“谁教的?”
“老太太。”她说,“小时候教的。后来自己学着写,写不好。”
沈迁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笔递给她。
“写几个给我看看。”
阿娥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娥”。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接过笔,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默言”。
两个字并排着,一个工整,一个歪扭,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阿娥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月光照在纸上,把那些笔画照得清清楚楚。
“以后我教你。”沈迁说,“每天教几个。”
阿娥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沈迁就在院子里教阿娥写字。
先教笔画,横竖撇捺。再教简单的字,人、口、手、水、火。阿娥学得很慢,可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照着写,写不好就重写,一遍一遍的,写到纸都磨毛了。
有时候老太太出来,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也不说话,看完了就回去。
那只花猫也蹲在旁边,眯着眼,看着那些字,像是在认。
有一天晚上,阿娥写了一行字。沈迁凑过去看,是“春眠不觉晓”。沈迁看着那行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可五个字都在,一个不少。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娥。”他说。
她抬起头。
“你写得很好。”
阿娥没说话,又低下头,在纸上接着写。
写完一遍,她抬起头,看着他,问:
“还有吗?”
沈迁想了想,说:
“还有一句——处处闻啼鸟。”
阿娥点点头,在纸上写下“处处闻啼鸟”。写完了,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天井里,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那些字在月光下静静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着。
白天,沈迁去祠堂教书。晚上,他教阿娥写字。阿娥学会的字越来越多,从五个到十个,从十个到二十个。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
“我给你写封信吧。”
沈迁看着她。
阿娥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折起来,递给他。
沈迁接过来,打开看。纸上写着:
“家里都好,勿念。”
还是那几个字,和以前信里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是她当着他的面写的。
他看着那几个字,又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娥。”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又回去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
“写得好。”
阿娥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可在月光下,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