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铜牌上,热乎得像是刚出炉的铁片子。我把它翻了个面,红绸带还系得整整齐齐,黄铜底子映着天光,晃出一圈圈波纹来。台前人走得差不多了,三轮车也拐走了,我这才松了口气,把牌子塞进帆布包里。
刚迈步往院外走,就听见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响。三辆深绿色的供销社公务自行车从街口驶进来,骑得齐刷刷的,像一排工字钢钉进了地基。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灰蓝工装,胸前别着胸牌,领头那位提着个公文包,直奔我过来。
“苏晚同志?”那人站定,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是市供销系统联合洽谈组的,姓陈。”
我点点头,没急着说话。这阵仗不常见,可也不稀奇——自从《小城新风》上了文化馆备案名单,找上门谈合作的人就没断过。但这一拨不一样,他们统一着装,带着公章模样的文件袋,一看就是冲着正经事来的。
“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全市十七个主要供销社网点,跟你谈独家陈列合作。”陈组长开门见山,“计划把你的刊物放在各社门面柜台旁最显眼的位置,首批覆盖试运行三个月,后续根据销量评估扩网。”
我挑了下眉:“不是之前那种零散代销?”
“不是。”他摇头,“这次是系统性联动。我们内部开了三次协调会,才定下这个方案。销售分成比例也高于市场常规标准,不设保证金,只要你能保证供货稳定。”
我听着,心里已经转了几圈。这条件优厚得有点不像话,供销社向来谨慎,尤其是对我这种个体户,能给到这种待遇,说明上面有人拍了板。
果然,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代表低声接了一句:“昨儿晚上省里那边传了话,说要支持群众性文化创新项目,咱们这是赶在风口上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风口不风口的,我知道真正起作用的是那块铜牌——昨天还在台子上被人鼓掌叫好的“模范个体户”,今天就成了香饽饽。
我们移步进了文化馆会议室。桌上铺开合同草案,条款写得明白:全市供销社网点统一陈列、优先推荐位、月结账期、违约追责机制……一条条看下来,我没急着签字。
“你们不怕风险?”我抬头问,“我是个体户,没仓库,没车队,万一哪天断货,影响全网信誉怎么办?”
那位戴眼镜的女代表立刻接口:“我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你目前的印刷合作方是国营二印厂,有资质备案;发行记录连续十二期无脱期,数据透明。再加上文化馆盖章的合规证明,我们认为可控。”
另一个中年男人却皱眉:“可内容呢?毕竟没经过上级审读,万一哪篇稿子出了问题,牵连的是整个供销系统。”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昨天刚发下来的‘模范个体户’授牌文件复印件,背面有文化馆加盖的业务确认章。领导原话写着:‘内容健康、形式新颖、服务群众、传播文明’。你要不信,可以去对公章编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组长接过文件看了看,递给其他人。戴眼镜的女人仔细核对后点头:“是真的。”
“而且。”我把笔拧开,轻轻搁在合同签名栏旁边,“我可以签一份供货承诺书,保证每月十五号前交付当期刊物。若因我个人原因导致断供,自愿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这样,够不够诚意?”
没人再说话了。
陈组长提笔,在甲方位置签下名字。接着,其他人陆续落款。最后轮到我,我拿起钢笔,笔尖顿了顿,嘴角自己往上翘了点。
签完那一笔,我心里默念一句:商业大胜利,看谁还敢跟我抢!
合同交出去复印的时候,我收拾背包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梧桐树下有人抽烟闲聊。
“老王要是知道咱们绕过他直接签了,怕是要跳脚。”一个声音笑着说。
“可不是嘛,他早盯这摊子了,上次还想拉关系搭线,结果人家苏晚根本不理他那一套。”另一个人接话,“煮熟的鸭子飞了,你说气不气?”
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把帆布包背好,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车把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响了一声。
我跨上车,踩动踏板,朝着市中心方向骑去。包里那份合同压着纸角,一路颠簸也不曾滑出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