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骑着，很快到了市中心，我瞅准方向，刚拐进百货商场后巷，一辆深绿色公务自行车“吱”地刹在我前头。
骑车的是个穿灰蓝工装的男人，胸前别着“市百货管理处”的牌子，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金漆大字，又低头翻了下手里的本子。
“苏晚同志？”他问。
我捏住刹车，没下车：“是我。”
“我们经理等你半天了。”他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摆脸，“请进三楼洽谈室，别让领导久等。”
我点点头，推车穿过侧门。门卫朝我多瞅了两眼——女工进百货大楼谈事，确实少见。可我没工夫解释什么，只把自行车靠墙一立，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径直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铺着暗红地毯，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最里间房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哎哟，可算到了！我是百货商场的负责人老周，早听说你这号人物，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我没急着寒暄，只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您找我，是关于促销海报设计的事？”
他愣了下，显然没想到我开门见山。“对对对，就是这事！”他赶紧招呼我坐下，“你也知道，咱们商场这季度业绩平平，尤其日用百货这块，库存积了不少。宣传科做了几版海报，贴出去没人看，顾客连脚步都不带停的。”
旁边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年纪三十上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轻声嘀咕：“搞个小刊物的，能懂商场促销？”
我没理那句嘀咕，“你们知道现在全市供销网点都在用我设计的陈列方案吗？”我把刚签好的合同复印件轻轻搁在桌上，“上个月试运行，销量平均涨了三成。不是我吹，视觉动线、信息层级、标题抓眼球——这些玩意儿，我比你们宣传科熟。”
屋里静了一瞬。
老周眼睛亮了：“真有这事？”
我点头：“不信可以去查。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证明谁行不行。你们要的是结果，我也只想把事做成。说吧，想推什么货？预算多少？目标人群是谁？”
老周一拍大腿：“痛快！就推这三样——保温瓶、的确良衬衫、儿童塑料凉鞋，都是压仓底的老款，清完这一波就不进了。预算有限，海报印五十张，张贴期七天。”
“位置呢？”我问。
“原定在二楼楼梯口，人流还行。”他说完，又补一句，“不过刚才听说被临时占了，放了个新到的搪瓷盆展台。”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一楼主入口看看。”
没人拦我。我直接下到一层大厅，旋转门两侧是客流最大区域，左边墙面空着，右边却堆着纸箱和展架，明显是临时占用。两名店员正低头整理货架，见我拍照记录，其中一人皱眉：“哎，那边不能动，主任安排的。”
我指了指帆布包：“市文化馆盖章的‘模范个体户’证书在里面，我可以参与商业宣传试点，程序方面你们放心。”
那店员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转身去找人确认。
五分钟不到，展台挪走了。我指挥两个愿意配合的年轻店员，把大幅海报抬上来，贴在旋转门右侧墙——进店视线第一落点。标题用加粗黑体横贯上方：“老牌子·新实惠·限时特惠倒计时！”底下分三栏，每款商品配实拍图、原价划杠、现价放大，再加一句文案：
“保温瓶用了五年还保温？换新的，只要三十八！”
“的确良衬衫缩水起球？这次保证不起毛，穿坏包退！”
“孩子脚长得快？十块钱三双，穿坏不心疼！”
最后，在右下角挂了个手写倒计时牌：“距优惠结束：68小时”。
做完这些，我回办公室喝了口水，对老周说：“从现在开始，每三小时统计一次相关商品成交单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晚上六点，三个数据节点，够你看趋势。”
他半信半疑：“光看几个小时，能看出啥？”
“能看出人是不是停下来看了海报，看了会不会心动，心动了敢不敢掏钱。”我放下杯子，“你们缺的不是东西不好，是没人觉得‘非买不可’。我做的，就是让人觉得——再不买，就亏了。”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中午一点，第一个店员跑来报数：“保温瓶卖了二十七个，上礼拜全天才卖八个！”
两点整，第二个数据来了：的确良衬衫售出四十一件，库存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儿童凉鞋断码，家长在柜台前争最后一双。
老周拿着报表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这哪是海报？这是印钞机啊！”
我没挣开，只笑了笑：“明天还能更猛。建议立刻补货，尤其是小码凉鞋，家长最爱捡便宜。”
他连连点头，转头就喊人联系仓库。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大厅里熙攘的人流上。我站在三楼玻璃后往下看，那些曾对促销无动于衷的顾客，如今一个个盯着海报念价格，攥着零钱往柜台挤。
包里的钢笔尖还沾着墨水，是我刚才修改文案时留下的。我把它拧好，塞回口袋。
该走人了。
我拎起帆布包，对还在激动的老周说了句：“合同改天再签，我不急。”
他愣住：“你还打算收钱？”
“当然。”我拉开门，“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裙角轻扬。我一步步走下去，脚步稳得很。
出了商场大门，我没直接回家。天蓝得透亮，风也软，人民公园的树影斜斜地铺在路上。我推着车，慢悠悠拐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