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晨风裹挟着残余的硝烟味飘散开来。 谢挽缨和萧沉舟并肩走出九王府后门的小巷口,影卫在三丈外列队肃立,没人说话,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总算松了下来。
他们没坐马车,也没摆仪仗,就乘了一辆轻辇,连旗子都没打。谢挽缨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昨夜那一战,真气耗得七七八八,现在整个人像被抽过一遍似的,骨头缝里都泛酸。
萧沉舟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把玉骨折扇,扇面焦了一角——昨夜地脉反冲时炸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扇子收了,顺手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推到她手边。
“提神的。”他说,“不是药,是茶粉。”
她睁开眼,瞥了一眼瓶子,又看他:“你府里连茶都装药瓶?”
“刚好有空瓶。”他语气平静,“昨晚拆零件拆多了,顺手捡的。”
她轻哼一声,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直冲脑门,顿时清醒几分。舀了一小撮放嘴里,干嚼了两下,苦得皱眉,但也精神了。
轻辇缓缓驶向东华门方向。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扫街的差役、挑担的小贩零星走过。谁也没注意这辆不起眼的车子,更没人认出里面坐着的是刚刚灭掉一场惊天阴谋的两个人。
可消息传得比马快。
等到了东华大街,街道两边已经开始有人驻足张望。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哟!那是九王爷的辇车吧?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话音未落,旁边卖包子的掀开蒸笼喊了一嗓子:“快看快看!谢家那位小姐也在呢!前两天听说她帮着破了宫里的邪祟案,是不是真的啊?”
人群一下子活了。
有人跑回家拿香烛,说是“驱邪英雄”回来了;有小孩爬到墙头挥着红布条当彩旗;还有几个书院的学生干脆敲锣打鼓,嚷着“迎英雄归朝”。
谢挽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算哪门子归朝?我连早饭都没吃。”
萧沉舟慢悠悠道:“你现在是京城新晋顶流,热搜第一,挡不住的。”
她斜他一眼:“你还挺会用现代词。”
“跟你说多了,耳濡目染。”他笑了一下,随即正色,“准备好了吗?要开始演‘亲民楷模’了。”
话音刚落,前方道路已被百姓围满。朱雀大街两侧人山人海,花篮、锦带、香案一路摆到九王府门口。商贾停业,学堂放假,连衙门差役都站街边围观。
“九王爷威武!”
“谢姑娘护国佑民!”
“千秋太平,万世安康!”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屋檐瓦片都在抖。
谢挽缨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发髻,换上了银纹广袖长裙,外罩半透明纱衣,腰间束着素银软甲——这是她平时最正式的一套行头,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刚好配得上今天这个“低调高调”的场面。
萧沉舟也整了整玄色金丝龙纹袍,戴上玉冠,手持折扇,一副闲王风范。
两人站上轻辇顶端,向人群挥手。
这一下不得了,现场直接炸了锅。花瓣像雨一样抛上来,五颜六色,漫天飞舞。有几个大胆的少年甚至想冲上前摸辇轮,被护卫及时拦住。
“太热情了。”谢挽缨低声说,“再这样下去我要被花埋了。”
她指尖微动,一道无形气流悄然升起,将所有飞舞的花瓣托高三尺,形成一片悬浮花云,缓缓流转如霞。人群只觉美得震撼,却没人看出这是法术。
“漂亮。”萧沉舟低笑,“这才叫‘润物细无声’。”
他忽然抬高声音,朗声道:“诸位厚爱,心领了!今日安宁,并非一人之功,乃是万家同心,共守此城!”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谢挽缨侧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家伙,嘴皮子越来越溜了。
她也跟着开口,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大家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以后少搞封建迷信,多信科学——哦,我是说,多信正道。”
底下有人听懂了,哄笑起来;有人没听懂,但也跟着鼓掌。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拱手,郑重一礼。
这一幕被无数人记在心里。后来茶馆说书的天天讲:“那一日,朝阳初升,英雄立于辇上,一拜天下,万民跪送。”
当然,那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脱身。
谢挽缨看了看四周,人越聚越多,连屋顶都站满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人抬着游街了。
她忽然指向天空,轻笑:“瞧,连信鸟都来凑热闹。”
一只白鸽正好飞过,翅膀划过晨光,格外显眼。
萧沉舟立刻接戏:“府中尚有要务待理,恕不能久陪。改日设宴,与诸位共饮一杯。”
说完,两人再次拱手,转身步入九王府大门。
“关门!”谢挽缨边走边说。
影卫动作利索,铜环落下,哐当一声,将门外的喧嚣彻底隔开。
内院瞬间安静。
风吹竹叶沙沙响,像是换了世界。
谢挽缨一把扯下外纱,随手往后一扔。萧沉舟眼疾手快接住,搭在臂弯里。
“累死我了。”她揉了揉肩膀,往回廊长椅上一瘫,“当英雄比打架还累。”
“可你眼里的光,比刚才还亮。”他站在她面前,笑着说。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扬,没说话。
阳光穿过竹影,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确实亮得惊人,像是藏着火种,随时能烧起来。
他把纱衣挂在廊柱上,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你知道刚才最离谱的是什么吗?”她说。
“什么?”
“有个大妈非要给我塞红包,说是‘驱邪成功奖励金’,还说下次家里闹鬼直接找我,打包价八十文,包月优惠。”
萧沉舟差点呛住:“你收了吗?”
“给了五十文,说让她留个好评。”
两人笑了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过了片刻,谢挽缨忽然问:“你说……他们为什么那么激动?”
“因为太久没赢过了。”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淡淡道,“朝廷年年有灾,百姓年年遭殃。有人站出来把事办成了,哪怕只是小事,也会被当成救世主。”
她点点头:“所以我们得一直赢下去。”
“不然呢?”他转头看她,“你可是自带主角光环的。”
“别捧杀我。”她翻了个白眼,“我也就是运气好点,脑子灵光点,敌人蠢一点。”
“再加上一个——身边有个靠谱的队友。”
她扭头看他,笑了:“你也挺会夸自己。”
他不否认,反而点头:“实话实说。”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回房补觉。再不睡,明天就得变国宝熊猫了。”
“你本来就是稀有物种。”他起身,跟在她身后,“仙姿佚貌,智勇双全,脾气还不小。”
“你再叭叭我就把你昨夜累趴下的事捅出去。”
“我什么时候趴下了?”
“你最后那一下催动地脉,手抖得像帕金森。”
“那是蓄力。”
“那你蓄力的时候能不能别咬嘴唇?看着像要哭。”
“……”
他不吭声了。
她走在前面,背着手,步伐轻快。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
“对了。”她回头,“谢谢你,一直在。”
他看着她,没笑,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伸手,把她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没躲,也没动,就站在那儿,任他做完这个动作。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回到各自院落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了。
“明天要是还有人来送花,”她说,“记得让厨房做花饼,别浪费。”
“好。”他答应得干脆。
她点点头,推门进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里面的脚步声渐远,才转身离开。
院中竹影摇曳,风拂过纱衣,轻轻晃动。
屋里,谢挽缨脱了鞋,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懒得换。闭眼前看了眼窗外的天,蓝得干净,没有一丝阴霾。
挺好。
她想。
赢了的感觉,真不错。
床头小几上,昨夜缴获的那枚蓝色晶体静静躺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温温的,像块暖石。
没再想战斗的事,也没琢磨下一步计划。
此刻,她只想睡觉。
睡醒之后,再继续当这个——让全京城为之沸腾的“普通人”。
外面的世界还在为胜利欢呼,而她的战场,已经回到了日常。
翻身,拉被子,蒙头。
呼吸慢慢平稳。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她翘起的嘴角上。
那一瞬,像极了胜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