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后堂明意铁杖定情
后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厅的喧闹,也把满室的紧张,死死锁在了这方小小的空间里。
青石板地面凉得刺骨,郭靖和韩小莹并肩站着,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柯镇恶背对着他们,拄着铁杖站在窗前,枯瘦的身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有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杖,指尖轻轻摩挲着杖头,半晌没说一句话。
空气凝固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郭靖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往前半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难掩的忐忑,却字字坚定:“大师父,是弟子的错。不关七师父的事,所有的罪责,都由弟子一人承担。”
他这一跪,韩小莹也立刻跟着屈膝跪下,素白的脸上没了往日守城时的凌厉,只剩一片决绝:“大师兄,是我自己的心意,跟靖儿无关。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柯镇恶终于转过身。他双目已盲,眼窝深陷,可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却像能看透人心似的,直直对着二人的方向。铁杖往地上一顿,“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二人心里都是一颤。
“罚?”柯镇恶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我先问问你们,这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郭靖的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愧疚:“从……从嘉兴回来,靖儿在铁枪庙见了杨康的结局,心里憋得慌,是七师父日夜陪着我,开解我。后来守襄阳,一次次在城头出生入死,我……”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哪怕对着的是自己最敬畏的大师父,眼里的情意也藏不住半分:“弟子知道,师徒相恋,是大逆不道,是败坏江南六怪的名声。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七师父于我,有养育之恩,有救命之情,更有这生死关头的并肩相守。我郭靖这辈子,非七师父不娶。若大师父不允,我便一辈子不娶,守着七师父,守着襄阳,绝无半分怨言。”
“靖儿……”韩小莹侧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当年那个在大漠里跌跌撞撞学武功的傻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顶天立地的侠者。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柯镇恶,声音虽轻,却没有半分退缩:“大师兄,我知道,我是靖儿的师父,这么做,对不起死去的四位兄长,对不起江南七怪的名头。可我跟靖儿,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才认清楚自己的心意。我韩小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只求能跟他一起,守着襄阳,守着彼此。就算被全江湖唾骂,我也认了。”
说完,两人一起对着柯镇恶,重重磕了个头。
柯镇恶没有说话。铁杖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声音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在江南,七兄妹意气风发,跟丘处机打赌,千里迢迢远赴大漠,就为了教郭靖这个傻孩子武功。那时候的七妹,才十六岁,是江南七怪里最小的一个,娇俏灵动,一手越女剑使得出神入化,本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却跟着他们六个老东西,在大漠里吃了十八年的风沙,吃了无数的苦,一辈子的青春,都耗在了郭靖身上。
桃花岛一役,四位兄弟惨死,一夜之间,江南七怪就剩了他这个瞎子,还有孤苦伶仃的七妹。他看着七妹强撑着笑脸,安抚悲痛欲绝的郭靖,跟着他们一起守襄阳,城头杀敌,巷战除奸,多少次身陷险境,九死一生。他也听得到,无数个夜里,七妹独自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他更听得到,这些日子襄阳城头的动静。
蒙古兵冲上城头,刀砍向韩小莹后背的时候,是郭靖疯了一样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下了那一刀,背上的伤至今没好;郭靖被蒙古大军围困在缺口,是韩小莹带着丐帮弟子,疯了一样杀进去,护着他突围出来,自己胳膊上中了一箭,却先问郭靖有没有事;夜里守城,郭靖三天三夜不合眼,是韩小莹陪着他,给他擦汗,给他换药,寸步不离。
他们两个的心意,他这个瞎子,早就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
他不是迂腐的人。江南七怪一辈子讲的是侠义,是恩怨分明,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是那些狗屁不通的礼教规矩。四位兄弟在天有灵,难道会愿意看着他们最疼的七妹,一辈子孤苦伶仃,守着空房,最后落得个战死沙场、无人送终的下场?
郭靖是他们一手带大的,是什么性子,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孩子憨厚耿直,重情重义,这辈子绝不会负了七妹。把七妹交给郭靖,他放心。
铁杖的敲击声停了。
柯镇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怀念,也有压了许久的心酸。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枯瘦的手,先扶起了韩小莹,又扶起了郭靖。
“起来吧。”柯镇恶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两个,都是从鬼门关里一起滚过好几遭的人,彼此的心意,比什么都真。我江南七怪,一辈子行侠仗义,从来没被那些狗屁礼教绑住过手脚。”
他顿了顿,一只手搭在郭靖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语气却陡然严厉起来:“靖儿,我把七妹交给你了。你给我记住,这辈子,你要是敢负了她,敢让她受半分委屈,就算我瞎了,就算我死了,也会从地底下爬出来,一杖打碎你的脑袋!”
郭靖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再次对着柯镇恶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弟子谨记大师父教诲!这辈子,定以性命护着七师父,绝不负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韩小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对着柯镇恶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欢喜:“谢大师兄成全。”
外厅里,众人一直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后堂的动静。听到里面的磕头声,听到柯镇恶那句成全的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黄蓉挽着陈福生的胳膊,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我就知道,柯大侠从来不是那种迂腐的人。这下好了,靖哥哥和韩姐姐,终于能圆满了。”
陈福生笑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带着一丝释然。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被世俗规矩困住的遗憾,能看着这两个并肩生死的人,终成眷属,终究是一件好事。
周伯通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挠了挠头,嘿嘿直笑:“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有喜酒喝了!我要喝最烈的酒!吃最大块的肉!”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有情人终成眷属,善哉善哉。”
就在众人欢喜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玉箫轻鸣,一道清越的声音穿透院墙,传了进来:“好!好一个不拘小节!好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门婚事,我黄药师应下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黄药师一袭青衫,手持玉箫,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丐帮弟子,显然是刚从桃花岛赶到襄阳,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那股东邪独有的傲岸之气。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上前见礼。
黄药师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刚从后堂走出来的柯镇恶、郭靖和韩小莹身上。他对着柯镇恶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可:“柯瞎子,以前我跟你江南七怪不对付,没少拌嘴打架。但今天这事,你办得漂亮。”
柯镇恶哼了一声,铁杖顿了顿,却没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黄药师的目光转向郭靖和韩小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靖儿,七姑娘。你们两个,一个是侠之大者,一个是巾帼英雄,并肩守城,生死与共,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些狗屁不通的礼教规矩,都是束缚庸人的东西,理它作甚?”
他往前一步,玉箫在掌心轻轻一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你们的婚事,我来亲自主持。等解了襄阳之围,我就在这襄阳城里,给你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江湖上谁要是敢说一句闲话,敢吐一口唾沫,我黄药师的玉箫,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大喜。有东邪黄药师亲自出面主持,有江南六怪仅剩的柯镇恶点头应允,这天下,再也没人敢对郭靖和韩小莹的婚事,说半句非议。
郭靖和韩小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欢喜与安心。他们对着黄药师深深一揖,齐声谢道:“谢黄岛主成全。”
可就在众人满心欢喜,商议着婚礼筹备事宜的时候,陈福生却悄悄走到了窗边,目光望向城外黑压压的蒙古大营,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的双魂早已铺开,清晰地感知到,城外的蒙古大营里,一股暴戾的气息,正在疯狂升腾。窝阔台接连吃了两个大亏,地道被炸,粮草被烧,损兵折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平静之下,是更大的风暴。
他能预感到,接下来的襄阳城,要面对的,将是窝阔台歇斯底里的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