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软软还在擦操作台，一下，又一下。清洁喷雾的味道有点刺鼻，她闻着这味道，眼睛盯着台面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是黑的。刚才那几条差评她已经截图了，存进了“27-差评证据”文件夹，还加了密，传到了云端。她没回评论，也没删，只是把时间、账号名字和说话方式记在本子上。
账本摊在小桌上，红笔画的三角旁边多了一行字：“平台限制接单通知已发，原因：投诉集中，待核查。”她合上本子，这时候烤箱响了。
她摘掉手套，打开烤箱门。豆沙酥颜色金黄，花纹清楚，香味飘出来。她用夹子夹起一块，吹了两下，咬了一口。外皮酥，里面软，甜度正好。她把剩下的装进纸盒，贴上标签：“试作品A，日期0426”，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店里很安静。钟表的声音很小，但她听得见。外面天黑了，街灯亮了，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坐回小桌前，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
新的差评又来了。
“我朋友吃了他们家的抹茶卷，半夜送医院了！”
“老板娘根本不戴手套，直接用手抓奶油！”
“后厨有老鼠，亲眼看见的！”
她一条条看，手指滑动屏幕，动作很稳。这些账号都是新注册的，主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内容被顶上来。她截图，分类，保存。做完这些，她关掉社交软件，打开外卖平台。
三笔退款申请还在处理中，理由还是“身体不适”。她点进去看凭证，照片还是假的——药瓶上的字看不清，医院叫号单的时间也对不上。她没解释，只是把新证据放进文件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闻跳出来：“市监突击检查，某食品加工厂因卫生不达标被查封”。
她点开看。第一张图是工厂大门，铁门生锈，上面写着“清源食品”。第二张是车间，地上有蟑螂爬，原料堆在角落，塑料布都没盖好。第三张是更衣室，柜子开着，健康证那一栏是空的。
文章说：今天下午四点，市场监管部门接到举报，对城西工业区的清源食品厂进行突击检查，发现环境脏乱、原料露天存放、员工没有健康证等问题，当场查封，责令停业整改。
她往下翻，有人问：“这家厂是不是给好几个网红品牌代工？”
下面有人回：“是啊，‘清语’系列甜品就是他们做的。”
又有人说：“苏清清那个品牌？她不是天天说自己用料讲究吗？”
“笑死，一边说别人卫生差，一边在黑厂加工？”
林软软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滑动。她想起之前查供应商时，见过“清源食品”这个名字。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苏清清的甜品，原来是从这家厂出来的。
她放下手机，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里面的点心。她的豆沙酥、柠檬塔、抹茶卷，每一样都是自己亲手做，原料清楚，操作间每天消毒，监控一直开着。她没请水军，也没靠关系，一单一单做到现在。
可现在，有人用一个脏乱差的工厂，来骂她这个干净的小店。
她回到操作台，重新称面粉，加水，揉面。这次她要做芝麻酥，馅是现炒的，皮要擀薄。她动作稳定，手有点酸，但没停下。揉好后分成小块，包馅，捏成圆饼，刷蛋液，撒芝麻。
烤箱预热好了，她放进去，定十二分钟。
等的时候，她坐在小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店铺后台。今天收入还是零。团购页面的订单数停在两单，都是老顾客留的话：“支持你，等你恢复接单。”她没回，只是把这两条留言截图，存进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支持者记录”。
手机又震了一下。
本地公众号发了新文章：《涉事甜品店未被处罚，代工厂却被查封？》
她点开看。文章讲了时间线：先是“小林手作”被爆食品安全问题，差评很多；接着，给苏清清代工的清源食品被查封，问题属实。文章有监管部门的通报截图，还有一段暗访视频——工人用手抓原料，地上有老鼠，清洗池里全是油污和垃圾。
最后写：“目前没有证据说明两件事有关，但大家都在问：为什么一边说别人不干净，一边却和问题工厂合作？”
她看完，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手机还亮着。热搜上，“#某清字头品牌食品安全疑云#”排在第十四位。点进去，全是质问：“苏清清你还装什么？”“原来你才是黑心商家？”“心疼小林手作店主，认真做点心反而被骂。”
她没点赞，也没转发。只是轻轻说了句：“原来是那家厂。”
她起身去厨房，关掉多余的灯，只留操作台上方的一盏。芝麻酥烤好了，香味满屋。她戴上手套，取出烤盘，一块块夹到冷却架上。表面微焦，芝麻香浓。她尝了一块，咸香酥脆，火候刚好。
她把芝麻酥装进盒子，贴上标签：“试作品B，日期0426”，和豆沙酥一起摆在柜子里。
手机又响了。
平台通知：店铺限制解除，可以正常接单了。
她看了眼，没点确认。而是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检查所有合作渠道，确保代工方资质齐全。”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有必要，考虑自建小型加工间。”
外面传来车声，一辆网约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年轻女人，趴在玻璃上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林软软没追出去喊人，也没把“今日已售罄”的牌子翻回来。她坐回小桌前，重新打开那篇公众号文章，从头看了一遍。评论区一直在刷新，有人开始查苏清清的品牌信息，发现她公司的法人和清源食品的实际控制人有钱来往。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店里很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钟表滴答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胸口也不闷了。她没笑，也没松气，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不是一边倒地压着她了。
她睁开眼，看向操作台。台面很亮，能照出灯的影子。她站起来，拿起清洁喷雾，又擦了一遍台面。
从左到右，一遍，再一遍。
直到台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点指纹。
她放下喷雾，走到收银台前，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回来，插进门边的支架里。
然后她坐回小桌前，打开电脑，登录社交账号。私信多了十几条，有老顾客问：“还能下单了吗？”也有陌生人说：“刚看到新闻，你没事吧？”
她一条条看，最后回了两个字：“在的。”
回完，她关掉页面，打开文档，开始写新配方的记录。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新闻推送弹出来：“多名网红品牌被曝使用问题代工厂，市监局回应将展开全面排查”。
她看了一眼，没点开。
继续打字：“芝麻酥第二次试做，火候略高，下次降低两分钟。”
打完，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抬头时，外面夜深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她没开大灯，只留桌角的小台灯，照着她的手。
手机又亮了一次。
但她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