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阳光刚爬上窗台,我推开杂志社的门。昨晚那场风已经吹过去了,巷口的灯塔还亮着,但我不用回头了。
办公室里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纸页翻动声、笔尖划过稿纸的声音清脆利落。这地方不大,两间打通的民房,墙刷过一遍白灰,挂着几幅手绘栏目规划图。桌上堆着待印的样稿,角落立着新买的油印机,嗡嗡低响,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抬眼扫了一圈。人都齐了。
“都把手上的事停一下。”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办公区立刻安静下来,“今天开个短会。”
大家搬着凳子往中间聚拢,有人顺手把门关上。陈桂兰坐在靠后的位置,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神有点飘,像是在努力稳住呼吸。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红章——《关于任命陈桂兰同志为杂志社副总管的通知》。
“咱们这个小摊子越做越大,光靠我一个人盯着不行。”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需要一个能管得住后勤、压得下琐事、镇得住场面的人。”
她没动,只是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从今天起,陈桂兰同志任杂志社副总管,全权负责日常管理与物资统筹。”我把任命书递过去,“这是正式文件,盖了章,算数。”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时明显抖了一下,低头看着公章,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半拍,又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我没念过多少书,也不是干部出身。以前在厂里,也就是个普通挡车工,连班组长都没当过。”
她抬起头,眼睛发亮,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可我知道什么叫责任。晚姐你信我一回,我就不能让你这信任落空。我懂规矩,肯吃苦,更知道这份活儿多不容易——是咱们自己拼出来的。”
她说完,忽然抬起右手,用力拍了下胸口,动作干脆得像敲钟:“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晚姐的信任,也不让大伙儿失望!”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就炸开了。有人喊“早该升了”,有人打趣“以后食堂加餐你说了算啊”,还有年轻干事举着手嚷:“桂兰姐管饭,可不能再拿搪瓷缸凑合打菜了!”
笑声里,陈桂兰眼眶红了,却咧着嘴笑,一边摆手一边说“瞎闹什么”,可那股劲儿已经撑起来了——肩膀不再缩着,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钉进地里的桩子,稳当得很。
散会后,我带她去了新腾出来的办公室。原先是资料室,现在收拾干净了,摆了张木桌、一把藤椅,桌上放着新配的笔记本和钢笔,玻璃板下压着一块手写名牌:**副总管·陈桂兰**。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阵地了。”我说,“别看小,事儿杂,最磨人。但最见人心。”
她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任命书铺平,压在玻璃板正中央,还用手掌来回抚了几遍边角,生怕皱了。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上两个员工迎面走来。
“桂兰姐!”其中一个提着水壶的年轻人停下,“明天印刷要用的蜡纸到了,放仓库三号架,要不要现在登记入库?”
她立刻应道:“放好就行,我一会儿去核对数量。顺便看看油墨存量,别到时卡脖子。”
另一人问排班调整的事,她也当场给了答复,条理清楚,语气平稳,一点没怯场。
我站在走廊看了片刻。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影子拉得比从前长了一倍不止。
她不再是那个悄悄帮我收稿纸、半夜替我望风的老工友了。她是陈桂兰,是我们这儿第一个从车间走进管理层的人。
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一叠待审的稿件开始翻看。封面标题写着“第二季度发行总结及成本核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窗外传来远处电车叮当驶过的声响,屋内油印机依旧嗡嗡作响。
日子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