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照进“小林手作”的玻璃门,落在操作台上,颜色有点发黄。林软软坐在小桌前,正在本子上写字。她刚写完“芝麻酥第二次试做,火候略高,下次降低两分钟”,就听见门口风铃响了。
她没抬头,手指按着纸的一边,等着人走近。
苏清清站在柜台前,脚步停了一下。她穿米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指甲很干净。她看着林软软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来道个歉。”
林软软这才抬头。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动作不快也不慢。
苏清清眼神闪了下,好像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她吸了口气,声音更软:“之前的事是我错了,不该让人误会你的店。现在工厂被查封了,我也知道问题严重。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信任你产品的顾客。”
她说完,低了低头,态度放得很低。
林软软看了她一会儿。外面有车开过,声音盖住了风扇的响声。她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刚好挡住之前写的“道歉事件”四个字。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讽刺,也没有安慰。
苏清清睫毛抖了下,抬眼时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但眼睛深处有一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住嘴,点点头:“你能接受就好。陆泽言那边……最近也在查这件事,他挺自责的。”
林软软没接话。她拿起桌角的记号笔,拧开笔帽,在本子封面上画了个勾——今天要做的事,最后一项完成了。
苏清清没走。她看着林软软的动作,眼神慢慢沉下去。她本来以为会被质问,或者被冷嘲热讽,甚至可能被赶出去。可这种平静,反而让她心里闷得慌。她准备好的每一句话,现在都像打在棉花上,落不了地。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以前是被人捧着的人,媒体追着采访,品牌抢着合作,连监管的人都给她面子。现在,她站在这里,向一个曾经被她忽略的小人物低头认错,对方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但她不能生气。
她的工厂上了通报名单,法人被带走,品牌“清语甜品”停运,平台下架所有产品。公关团队让她赶紧挽回形象。现在,公开向林软软道歉,是唯一的出路。
她咬了咬牙,把情绪压下去。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软软没起身,也没回头。她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门外的人影消失在街角。
她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摸着本子的边。纸页有些毛了,尤其是最近几页,边缘卷了起来。她记得第一次写配方时手还在抖,怕记错分量;现在,每一步都能闭着眼做出来。
她知道苏清清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不是后悔,是不甘。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撞笼子,飞不出去,还想着怎么弄坏锁。
她没笑,也没叹气。只是把本子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走到烤箱前,拉开小窗看了看。剩下的芝麻酥还温着,表面焦色均匀,香味从缝隙飘出来。她戴上手套,取出烤盘,一块块夹到冷却架上,动作熟练。
冷却后的点心要装盒。她拿出三个白纸盒,贴上标签:试作品B,日期0427。和昨天一样,放进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亮了一下。
平台发来消息:订单恢复通知已确认,店铺恢复正常接单权限。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没马上处理。打开外卖页面,看最新的评价。
差评还在,但少了很多。新留言大多是中性的:“之前不敢买,看到新闻才敢回来试试。”“支持认真做东西的人。”也有老顾客说:“昨天半夜想吃你家豆沙酥,发现关单了,吓一跳。”
她一条条看完,回了两条:“在的。”“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回完,她退出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渐渐黑了,街灯亮起来,光映在玻璃上。店里只有操作台的灯亮着,照出她低头的身影。风扇转着,吹起本子的一角,露出下面一行字:“原料渠道复查,本周内完成。”
她没再翻开。
走到收银台前,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插进门边的支架里。动作轻,但稳。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社交账号。私信有十几条未读。有人问能不能订生日款,有人发照片说孩子吃了抹茶卷很喜欢。她一条条点开,回复很简单:“可以预约。”“谢谢喜欢。”
最后一条是匿名提问:“你还怕以后被人黑吗?”
她盯着这句话三秒,打了两个字:“不怕。”
发送后,她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抬头看向玻璃门。外面有人走过,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趴在玻璃上看了一眼,犹豫着推门进来。
“请问……还能买柠檬塔吗?”女孩问。
林软软站起来:“有的。今天刚做的,要尝一块吗?”
“好、好啊。”女孩松了口气,笑了。
她切下一小块递过去。女孩咬一口,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我朋友说你们被骂了好几天,我还以为关门了……”
“没关。”林软软说,“我在的。”
女孩吃完,买了两盒带走。临走回头说:“我会推荐给同学的。”
门关上,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林软软回到桌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她不在意。目光扫过操作台,台面干净,工具放好,喷雾瓶立在角落,瓶身没有指纹。
她坐下,望向窗外。
夜深了,路灯连成线,照亮街道。她没开大灯,只留桌角的小台灯亮着,光不大,刚好照到她的手和面前的空本子。
手指搭在本子上,没写字,也没翻开。
远处传来地铁的声音,地板轻轻颤了一下。
她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