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声从远处传来,地板轻轻抖了一下。林软软坐在桌前,手放在空本子上,没动。窗外路灯连成一排,光照在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操作台很干净,工具都放好了,喷雾瓶立着,瓶身没有指纹。
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凉了,不烫。
手机屏幕是黑的,扣在桌上。刚才那条“不怕”发出去后,对方就没再回消息。学生女孩走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我会推荐给同学的。”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风铃没响,店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林软软打开店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开始准备材料。面团要发酵,她先预热烤箱,再称糯米粉。工作本摊在角落,昨夜写的“原料渠道复查”那一行字很清楚。
八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是沈妄的助理打来的,声音很平:“林小姐,沈总让您去总部一趟,签一份补充协议,今天必须完成。”
林软软答应了,记下时间和地点。挂电话前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那边停了两秒,“沈总昨晚没回家,在办公室过的,今早开了三个会。”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九点二十八分,她到了沈氏大厦三十六楼。前台认识她,直接让她进去了。走廊尽头是沈妄的办公室,门没关紧。
她走近几步,脚步放轻。
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落地窗开了一条缝,风吹动百叶帘,阳光照进来,地上一道亮一道暗。沈妄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不是那种常用的签字笔,是老式的,金属笔帽有点发黑,笔杆也有磨损。
他没开灯,也没看文件,就那么坐着,看着外面的楼,一动不动。手里的钢笔被他一圈圈地转着。
林软软站了几秒,小声叫:“沈总?”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这时,助理从旁边办公室探头,对她摇头,做了个“别打扰”的手势,低声说:“刚散会,让他静一会儿。”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坐电梯下楼时,她在镜面墙里看到自己皱着眉。那支钢笔的样子一直忘不掉——旧,但很干净,像是用了很久。
路过街角,她拐进一家老文具店。
店门很小,招牌褪色,玻璃橱窗有灰。她本来不想进去,可眼角看到架子上的一支钢笔,停住了。
和沈妄手里那支很像。
她走过去看,标签写着:国营文具厂七九年款,黄铜笔身,自吸墨式,已停产。
店主是个老头,趴在柜台睡觉,听到动静抬头:“要看这个?不好用了,漏墨。”
“怎么不好用?”
“笔尖太硬,写字费手。以前穷人家孩子练字用这种,便宜,摔不坏。”老头咳了两声,“现在没人用了,早就没生产了。”
林软软盯着那支笔,忽然想起昨天在办公室外看到的画面——沈妄写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但他没换笔,继续写,力气很大。
那种写字方式,不像习惯,倒像是……练出来的。
她没买笔,走出店门,沿着街往回走。
下午三点,她回到店里,泡了杯茶,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段三年前的财经专访视频。这是原书提过的内容,她当时只看了一眼,没在意。
视频里,沈妄穿深灰色西装,坐在镜头前回答问题。记者问他创业初期最难的是什么。
他说:“最难的是冬天。我第一次住上有暖气的房子,是十八岁。”
画面跳到下一个话题,这句话很快过去了。
林软软把这句截下来,放大,反复听。
“第一次住上有暖气的房子……是十八岁。”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原书写他“父母双亡,由基金会资助完成学业”。可一个被资助的孩子,怎么会连暖气都没见过?除非——他根本不是从正规渠道长大的。
她想起那支旧钢笔,想起老人说的“穷人家孩子练字”。
一个想法慢慢清楚了。
沈妄不是被资助长大的天才少年。他是从最底层爬出来的。没家,没亲人,连一支好笔都没有。他用便宜钢笔练字,为了考试;他在没暖气的房子里熬过冬天,直到十八岁才第一次感受到暖。
所以他特别在意温度。那天她发烧,他让人送来恒温毯;她煮粥手抖,他立刻关掉抽油烟机怕吵她;酒会上空调一低,他就脱外套给她披上。
不是故意体贴,是习惯。
因为她碰到了他过去没有的东西。
林软软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心里有点闷。
她不是觉得他可怜,而是突然明白——这个人,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他不说苦,不喊累,连情绪都不露出来。昨天在办公室,他坐在那里转着旧钢笔,不是在想工作,是在想他从没提起的从前。
她拿起工作本,翻到新的一页。
还没写标题。
笔尖停在纸上,几秒后。
她写下一行字:“想让人知道,他也值得被好好爱过。”
写完,她点了一根熏香。不是安神香,是檀木味的,淡淡的。
傍晚五点四十三分,门上的风铃响了。
沈妄走进来,西装没换,领带松了一格。他看了眼操作台,“定制的抹茶千层好了吗?”
“好了,在这儿。”她起身,从保鲜柜拿出包装盒,递过去。
他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凉。
“最近睡得不好?”她问,语气像随口聊天。
他没答,只“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忽然说:“沈总,您小时候……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味道?”
他动作一顿。
抬头看她。
她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平常说话一样。
他沉默两秒,说:“没有。”
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风铃晃了两下。
林软软站着没动。
她想起他说“第一次住上有暖气的房子”时的样子——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越这样,越说明那些事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久到已经没感觉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
工作本还开着,那句话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纸页,指尖轻轻划过“值得被好好爱过”几个字。
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站起来,她把操作台擦了一遍,刀具摆正,面粉桶盖好。走到收银台前,检查监控是否正常,报警器有电。最后试了门锁两次,很牢。
她没关灯。
小台灯亮着,照着空椅子。
她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外面天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照在玻璃上,像一条发光的路。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没想从哪开始查。
但她知道,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让他再一个人扛着了。
地铁声又来了,地板微微颤。
她眨了眨眼,手指搭在桌沿,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