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办公室还带着点夜露的凉意,我刚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油印机那边已经传来节奏稳定的嗡鸣,新的一天照常开始。
林晓雅前脚刚走,手里攥着她那本画满路线和标记的笔记本,后脚我就叫住了刘娟。她正低头整理一摞读者来信,手指一根根抚过信封边缘,像是怕弄皱了哪一封。
“刘娟。”我声音不高,但她立刻抬头,站直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有点发亮,又不敢太亮。
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任职通知,红章盖得端正,写着“任命刘娟同志为《小城新风》读者部主管,即日起负责读者来信登记、分类处理及重点问题反馈”。
“从今天起,这些信归你管。”我指了指她手边那一堆,“每周汇总一次,挑出共性问题,直接报我。”
她没伸手接,反而愣了一下:“我能行吗?”
我抬眼看着她:“你上个月回了三十七封信,全是手写的。有位农村女工说她婆婆不让出门,你在信里劝她先从去供销社买布开始,还附了张步行路线图。换别人干这个?早拿模板糊弄过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捏紧了那张通知纸,边角被揉出一道细褶。半晌,她轻轻点了下头:“……我会认真做。”
我说:“我知道你会。”
她转身回到自己位置时脚步比平时稳。那张通知被她压在玻璃板底下,正对着坐位,一眼就能看见。
上午十点不到,读者部的小隔间就堆满了信件。刘娟搬了张旧桌子过来,一头贴墙摆好,上面分出三个筐:咨询类、求助类、投稿类。每个筐都贴了她亲手写的标签,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她戴上了老花镜——这副眼镜还是上个月我去眼镜铺顺手买的,谁需要谁自取。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就是她。
她开始登记来信编号,一边记一边念:“青溪县棉纺厂张秀英,来信日期三月十一,问题类型:穿衣搭配建议;夹江县红星小学教师李文芳,来信日期三月九,问题类型:家庭矛盾调解……”
中午饭都没好好吃,她带回一个馒头,边啃边拆信。有人问怎么改男式衬衫当女款穿,她翻出我们上期裁剪示意图,对照着写回复;有个姑娘说对象嫌她不会打扮,她在回信里写道:“你说穿得不像自己,现在开始,就为自己穿一次。”
这句话她写了两遍,第二遍才抄到正式回信纸上。
下午两点,邮局投递员老吴蹬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袋。他探头进来:“你们那个姓刘的姑娘呢?天天准时等信,还给每封回信都贴好邮票。我说不用这么讲究,她说‘人家写信不容易’。”
我没答话,只点了点头。
老吴走了之后,我端着茶杯路过读者部,门虚掩着。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我往里看了一眼。
刘娟正对着一封信低声读着什么,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哭,但眼眶红着,手指按在信纸一角,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
回到座位后,我翻开工作日志,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刘娟,读者部交给你,我很放心。
写完合上本子,我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阳光斜切进来,落在办公区的水泥地上,一块明,一块暗。刘娟的窗户开着,风吹动她贴在墙上的信件分类表,纸角轻轻翻动。
我喝了口茶,茶叶沉在杯底,味道正好。
隔壁办公室传来铅笔快速写字的声音,还有油印机持续不断的咔嗒声。
一切照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