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印机的嗡鸣还在耳边回荡,我刚把刘娟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任命书看了最后一眼,门就被敲了两下。
“苏主编,在忙?”门口站着印刷厂的老赵,手里捏着帽子,语气有点不自在,“周厂长来了,说要见您一面。”
我没抬头,笔尖还在工作日志上划着下期排版要点:“请他进来。”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初夏的风,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摞刚拆封的稿纸上。周炳坤站在门口,没穿他常披的旧工装外套,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帽檐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小苏同志,我来……道个歉。”
我放下笔,抬眼看他。这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过去每次见面都背着手,说话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说我搞的是“不务正业的小把戏”,还当着工人面讥讽我“女娃子写东西能写出个啥名堂”。
现在他站在我办公室中央,手垂着,眼神不太敢直视我。
“你以前说我这是‘歪门邪道’。”我靠向椅背,声音平平的,“怎么今天又看得上眼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帽子放在一旁的空椅上,动作像是在交出什么象征物。
“市场说了算。”他说,“我家老二,前阵子偷藏你们那期‘穿衣自由’专题,被他媳妇发现撕了,两人吵了一架。昨儿我妈——八十二了,眼也花了——指着封面上那个姑娘问我,‘这裙子咋穿的?我也想让裁缝改改我的褂子’。”
我没忍住,笑了声。
他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涩。
“我办了一辈子正经刊,党报党刊、厂内通报、学习材料,一张纸都不敢印错字。结果呢?没人看。你们这些‘不正经’的,反倒火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我错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纸页轻轻翻动。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开口:“你以前卡我们纸张供应,逼我们用那种粗黄纸,印出来像糊墙的。”
“我知道。”他点头,“那时候我觉得你们走不远,就想让你们知难而退。可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们做的不是小报,是年轻人想听的声音。”
他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折好的《小城新风》,递过来:“这是我让工人偷偷留的一份。我翻了三遍。排版清楚,字句利落,问题也扎心。比如那个‘女工能不能自己挑对象’的讨论——我们厂六个大龄男工看了,回家就让爹妈别再给他们介绍寡妇。”
我接过刊物,指尖扫过封面。油墨还有点味。
“所以你是真想合作?”我问。
“长期合作。”他看着我,眼神终于稳了下来,“我不干涉内容,你们定选题,我保质量、保工期、保用纸。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腾出一台轮转机专印《小城新风》。”
我没立刻答应。过去他压我们,断供、拖期、故意错版,哪次不是往死里掐?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难补。
可眼下他站在这里,脱了帽子,低头认错,连说话都不带半句官腔了。
“行。”我合上刊物,放回桌上,“只要你不再卡我们纸张供应,我不介意多一个靠谱的印刷方。”
他松了口气,伸出手。
我起身,和他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掌心有常年摸纸磨出的茧。
“合作愉快。”他说。
“先说好。”我抽回手,顺手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下次再耍花招,我不告你,直接换厂。”
他咧嘴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他走后,我坐回椅子,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院子。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稿纸一角。我拿起笔,在工作日志上写下一行字:今日,周厂长登门,愿重启合作。
笔尖顿了顿,我又添了一句:理想未必一致,但尊重能让路通。
下午三点,我骑车去印刷厂回访。车间里已经忙了起来。几个年轻工人围在排版台前核对版样,有人拿着尺子量边距,有人擦拭油墨滚筒。角落里那台闲置已久的轮转机被推了出来,正在检修。
周炳坤站在排字架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张刚打样的封面。
我走近,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做自己的主人。
色彩分明,字迹清晰,油墨均匀。
他回头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样张递了过来。
我接过,点点头:“印得不错。”
他嗯了一声,转身对旁边工人说:“下一批纸明天到,优先给《小城新风》备货。排期按她们的新量调整,别耽误。”
工人们应声忙碌起来。有人嘀咕了句“真要去印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杂志”,但声音很快被机器调试的响动盖过。更多人手脚麻利地搬纸、校版、试色。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
曾经的对手低头握手,老旧的机器重新运转,连空气里的油墨味都变得踏实了。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厂区公告栏时脚步慢了半拍。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排产通知单,标题写着:《小城新风》长期合作生产安排。
名字列在第一位。
我骑上车,蹬了两下,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热,却不闷。
巷口邮局的老吴正往外挂当天的报纸,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信袋:“苏主编!今天又有你们的新读者来信,塞了半袋!”
我没停,只抬手挥了下。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