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黄昏的余晖,我骑在归家的路上,帆布包里揣着刚取的读者来信。风从街口斜吹过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车把一转,拐进了城北主街。
这条路我熟,以前去供销社谈合作,来回走了不下十趟。那会儿王供销办公室门口总有人排队等批条子,烟酒糖茶堆得像小山,连门缝里飘出来的都是股油水味儿。如今路过旧址,铁门半掩,招牌歪了一角,墙皮剥落得像是被谁撕了一页旧日历。
我没停,只是踩着踏板慢了下来。
前头巷口,一个人影独自走着,背有点驼,步子拖沓。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呢大衣,还是去年冬天那件,领子磨出了毛边。公文包夹在腋下,可拉链没拉好,几张纸顺着缝隙滑出来,落在脚后跟边都没察觉。
是王供销。
我捏住刹车,车停在巷口阴影处,没再往前。
他往前走,对面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正站在修车摊前抽烟聊天,眼瞅着他走近,话音忽然低了下去。其中一人掐灭烟头,转身就往隔壁杂货铺钻;另一个轻咳两声,把手插进裤兜,侧身对着街面,假装看自行车牌照。
那一幕很安静,没人喊他,没人搭腔,连个点头都没有。
他就这么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像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记得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签合同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小苏啊,你这刊物有前途”,眼里闪着光,嘴上客气,手却已经把分成条款往自己这边挪。那时候他走路带风,见人就笑,笑里藏着算盘珠子的响动。谁都以为他是实诚人,肯帮个体户,有担当,有格局。
可后来呢?
我不去想那些事。现在也不需要我去揭什么底牌了。
他越走越远,背影缩进街角那片昏黄的路灯下。风卷起地上一张废纸,贴在他裤腿上,他又一次没发觉。直到拐弯时,才伸手拍了一下,动作迟缓,像是赶一只怎么也甩不掉的苍蝇。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里没起波澜,既不痛快,也不难过。就像看见一棵树倒了,不是我砍的,也不是风吹的,而是它根烂了,撑不住了。
这就是自食恶果。
他那种人,表面和气,内里算计,专挑你能用的时候靠近你,等你真要独立走路了,他就想着绊一脚、断一程。可惜时代变了,路走得快的人不再需要他这种“中间人”垫脚。正规渠道打开了,政策松了,读者认的是内容,不是关系。
他那套左右逢源的本事,现在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我重新跨上车,蹬了几下,车子平稳前行。街灯次第亮起,照在水泥路上,映出我短短的影子。远处家属区的窗户陆续透出灯光,有孩子在楼下喊妈妈吃饭,有收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断断续续。
风又吹起来,我把帆布包紧了紧。
王供销的时代过去了。他不会再拦我的路,也不会再设什么局。不是我赢了他,是他输给了他自己。
车轮继续向前滚,轧过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前方路口,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收拾摊子,竹筐盖了一半,炉火将熄未熄,余温还冒着微弱的白烟。
我骑过去,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