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人刚从地下城逃出来,伊森察觉到附近有大批猎巫者聚集,立刻开启早已布置好的转移阵法。
等到确认安全后,才有心思想别的。
这个人就是伊莱亚斯?
伊森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带着审视。
他跟他哥哥长得很像,同样的金发,相似的眉眼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
埃利奥真的很傲气的一个男生,像是热烈发光的太阳,勃勃生机,自信张扬,发起怒来,也如同火焰中出鞘的一把利剑。
带着扑面而来的少年气,显然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
而这位面庞稚嫩些,温和中透露着一股疏离和敌意,他将艾丝特尔背到背上,伊森冷眼看着也没阻拦,只是很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伊森刚搭在艾丝特尔肩头的手被迫收回,手掌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
有些心痒。
也有些畏惧。
此刻,外面的空气已经可以说是寒冷刺骨。
今天的风有些大,艾丝特尔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压着清瘦的身躯,袖口在行动间往上滑到小臂处,露出那片雪白肌肤中的刀伤划痕,红与白的交织让她胳膊白得晃眼,连狰狞的伤口都觉活色生香,令人恍惚。
下方垂落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实在漂亮。
伊森眸光微暗。
好狼狈啊,公主。
他内心愉悦地在暗自嘲讽,嘴上却说着。
“这伤口与凶兽利爪不同,明显是被人用刀割开的。谁忍心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伊森问得情真意切,脸上适时流露出难以接受的悲痛与困惑,仿佛真是一个试图关心,渴望帮忙的故人。
听到这番话,艾丝特尔想起过往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眉毛皱起,眼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伊森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轻了几分:“我听到你的消息,害怕你有危险,所以赶过来。”
“从哪里听到的呢?”
伊莱亚斯松了口气,他意识到了不对劲,明明这个少年是来救她的,但是她半点都不高兴,反而表现的很漠然。
“是从……”伊森说话有些吞吐。
艾丝特尔双眼微眯,“你加入了鹰人部落?”
伊森的话被打断。
他顿了顿,点头:“……是。”
递了投名状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鹰人部落里混下来。
但杀了就是杀了,血流下的那一刹那,罪孽就盖在了他的身上。
艾丝特尔眼眸微垂意识到什么,也不追问伊森从哪听来的了,直接恶意满满的开口嘲讽:“世间有那么多活法,不当窝囊王子就活成一个烧杀抢掠的盗匪,你很有长进啊。”
伊森低着头,没有说话。
“如果我知道你现在做这个,我不会救你。”
伊森猛地抬头。
他怔怔地看着艾丝特尔冷漠的双眼,那副充满厌恶的模样,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早有预料她的态度不会多好,但,人会在与最在意的人对视的那一眼理智清零。
也许前一刻的生死与共带给伊森的幸福感太令人满足,使得他心里的执念又深了几分,所以骤然失去的感觉,让他瞬间昏了头。
他的喉咙滚了滚,眼底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有恨,有怨,有这些年积攒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伊森的声音发涩,“你知道被灭国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从王子变成丧家犬是什么滋味吗?”
“你不知道。”伊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活成了盗匪,可我不活成这样,我早就死了!”
“莫名其妙,我没有懂你的义务。”艾丝特尔语气冷淡,“伊莱亚斯,我们离开这。”
伊森反唇相讥:“这里是我掌控的地盘,你以为你们两个能轻易走得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他收不回来了,索性就做出攻击姿态,毕竟他的剑术是跟着艾丝特尔练起来的,还有机关术也是。
公主闻言一愣,又见到伊森拔剑的样子。
她没怒,反而轻蔑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又一闪而逝,却让伊森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伊莱亚斯。”艾丝特尔没有理会伊森,只是偏过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放我下来。”
伊莱亚斯依言将她放下。
艾丝特尔站稳后,没有立刻走向伊森,而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胸前的铁片,刚刚震颤了一下。
“你很烦,知道吗?”
她抬起眼,看向伊森。
“什么东西啊,敢拿剑对准我。。”
话音未落,她抬脚踹在伊森腹部。
伊森被踹得踉跄一步,却只是低着头,久久的不说话。
艾丝特尔懒得去管他在想什么。
“我对你好吗?”
“……不好。”
“我对你好的时候,你蹬鼻子上脸,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就硬舔,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艾丝特尔一字一顿,“我帮你,只是想取悦自己,懂了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沫。
“取悦自己……”他喃喃地重复,“所以你当时放过我,加上这次救我,就像救一条狗?就像捡起一个被你扔掉的玩具,看了一眼,觉得还有点意思,就随手揣进口袋?”
艾丝特尔没有否认。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伊森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的弧度像在哭。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里面?!让我死在那堆废墟里,不是更干净吗?你不是早就想甩掉我这个玩具了吗?”他问。
艾丝特尔的脸色微变,在黑夜的笼罩下无端显得冷漠,“你并不能给我带来乐趣,当玩具也没有什么价值,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还反复提及那段过去。”
“你把自己搞得那么惨,有谁会肯定你的自我价值?”冰冷的话语,带着轻蔑。
她是如此自私又残忍,竟然,心中没有一丝悔意。
“你怎么能这样……”伊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艾丝特尔双手一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就是这么恶劣,你有什么不满吗?”
伊森绝望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那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冷漠。
如果说要恨她,却也不能恨她,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坦荡。
可若不是恨,为何还会在意这么深?
伊森忽然疯狂的大笑起来。
“……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艾丝特尔,”伊森的声音涩得发苦,“你无可救药了!”
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她无动于衷的表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里,艾丝特尔脸上的怒容才被不耐和紧张取代,她不用魔力去检测周围的气息,光是这胸前铁片传来的震颤就知道是谁正在靠近。
这是她三哥达米安的专属信号,那群魔兽军队也是由他统帅,所以辨识度极高,此刻出现并不是好时候,只能让艾丝特尔绷紧神经。
因为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是回归王座,还是继续逃亡?
在艾斯特尔心里,还很迷茫。
在一旁围观许久,对比起来,伊莱亚斯觉得公主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温柔许多了。
“伊莱亚斯。”
“嗯?”
“杀掉他,”公主说这话时,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消失的方向,“我给你一个爵位。”
伊莱亚斯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那个蠢货。”艾丝特尔偏过头看他,那双漂亮的酒红色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让你去杀了他。”
伊莱亚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我是巫师。”
他只能找到这一个理由。
艾丝特尔点点头:“我知道啊。”
“但,那又如何呢。”
“本来就烦,还冒出来路不明的蠢货!”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伊森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
“怎么?”艾丝特尔歪了歪头,看着他,“你不愿意啊?”
伊莱亚斯深吸一口气。
“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想这么莫名其妙的杀人……”
艾丝特尔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伊莱亚斯以为她会发怒,骂他没用,像对待伊森那样对待他。
但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伊森消失的方向。
“那就算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伊莱亚斯看见了。
看见艾丝特尔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是满意的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哥哥说过,她品性不佳,仗着自己是万千宠爱的公主,就做事不管不顾,没有礼貌。
可即便如此,抛不开公主貌美动人。
灵魂在身体里,别人看不见,脸在外面,人人都看得见。
她长这个样子,叫人如何抗拒?
伊莱亚斯眼中划过一丝晦涩的情绪,“可能是您救他出来,他以为你们关系还可以……”
“他自作多情什么?”
艾丝特尔说的理直气壮,甚至还皱起眉,神情抗拒地摇着头,语气淡淡道:“我可从来没有给过他希望。”
伊莱亚斯忍不住问:“那我有希望吗?”
艾丝特尔反问他:“你觉得呢?”
伊莱亚斯鼓起勇气,走上前,伸手拂走她头顶的落雪,哄道:“公主,如果当时遇到危险的是我,你会回来救我吗?”
沉默了两三秒。
“……会啊。”艾丝特尔垂眸,实话实说。
一转头,发现伊莱亚斯在那开心的笑。
她也跟着笑了笑。
不听话慢慢调教就是了。
从前想要教训谁根本用不着她动手,只要一个眼神,总会有人如同豺狼一般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