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厂区门口那道低矮的水泥坎,发出轻微一跳。我单脚撑地,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链条轻响,车把转向主路。天色已经压下来了,暮气从地面往上浮,把人影拉得细长。
这条路我走了快两年。从细纱车间到车棚,日日如此。今天顺脚往厂后院绕了一截——不是特意,只是风把落叶卷到了杂工区门口,扫帚声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
我站在铁栅栏外侧,目光扫过去。
张秀才正弯腰扫地。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在他手里划出沙沙的节奏。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脚沾着泥点。背有点驼,脖子缩在衣领里,像是怕冷,又像是习惯性地躲什么。
两个女工从旁边走过,拎着饭盒,脚步没停。
“哎,那是老张?”
“还能是谁?现在专管扫院子、通下水道。”
“以前不是写材料的吗?怎么落到这步?”
“听说让他拟个通知,错三个字,赵主任直接说‘你笔杆子歇了吧’。”
声音不高,也不刻意压低,就是日常聊天那样飘过去。张秀才没抬头,扫帚动作却快了两分,脊背更弓了些,仿佛那几句话是落在肩上的土,想赶紧抖掉。
我没动。
也不是非要看这一幕。只是既然看见了,就多看了两眼。
他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眼睛盯着地面,眼神浑浊,没有焦点。从前那种酸溜溜的锐气,那种自认“文化人”的挺直腰板,全没了。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旧稿纸,皱巴巴地摊在这儿,没人捡,也没人撕。
我记得他第一次见我,在黑板报前站了半分钟,鼻孔朝天地说:“女工写字,图个热闹就行。”后来呢?后来他改我的稿,藏我的油墨纸,偷偷往刘馆长那儿递条子。那些事现在都不重要了。没人提,也没必要提。
他抬头时看见了我。
视线撞上那一瞬,他明显一僵,扫帚顿住,手肘微颤。随即迅速垂眼,低头继续扫地,动作更急,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这方寸土里。
我没有讽刺,没有停步,更没有心软。
我迈开腿,推着车往前走。帆布包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明天要改的排班表和一份读者来信。风吹过来,带着点煤炉味和晚饭香,家属区的灯陆续亮了。
身后那阵沙沙声还在继续。
单调,重复,毫无变化。
就像他往后剩下的日子。
我走出厂区大门,右拐上了主路。车轮滚动起来,速度渐稳。远处广播站的塔尖在暮色里露出一角,明天上午九点,市里青年大会要开场。我被安排发言,讲个体文化户的经验。
这事不稀奇。最近常有。
我蹬了几下车,风迎面吹来,把额前碎发掀了掀。脑子里过了一遍讲稿结构,又想起刚才那个佝偻的身影。
有些人倒下不是因为被人推,是因为自己一直趴着活。他们嫉妒别人站着,可等别人真站起来了,他们连跪的资格都没了。
车轮轧过一片枯叶,脆响一声。
我目视前方,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