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张秀才扫地的背影,还有他看见我时那一下僵住的动作。不是心软,也不是怕,就是觉得太没意思了。人活着要是总盯着别人比自己高半头就难受,那迟早得把自己活成个缩头乌龟。
我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蓝布衬衫,外头套了件深灰毛衣。这是厂里发的工作服改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我不讲究穿得多体面,但干净利落总得做到。帆布包早就收拾好了,里面装着讲稿、水杯和一支钢笔——还是林晓雅前阵子送的,说是供销社新进的货,写字顺滑。我没推辞,收了就用。
骑车出门时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路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支了起来,油锅滋啦作响。我拐了个弯,直奔市礼堂。
九点整,大会开始。
我在后台等了一会儿,听见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下面有请红旗纺织厂原细纱车间女工、现个体文化户代表苏晚同志,为我们分享创业经历。”
掌声不算热烈,但也算规矩。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女工能有什么可说的?还不是讲讲吃苦受累、感谢组织那一套?
我走上台,站定,没急着开口。台下坐满了年轻人,有穿工装的,有穿学生装的,还有几个干部模样的坐在前排。我扫了一眼,没找熟人,也不需要。
“我曾是纺织厂最普通的细纱工,每天八小时盯着断头丝。”我开了口,语气平得像在车间唠嗑,“后来发现,比起看纱线,我更爱看人。”
底下有人笑出声。
“大家想看新鲜事,我就做新鲜事。第一期《小城新风》印出来的时候,排版丑得我自己都不忍直视,标题歪得像讣告,纸还是从废品站捡来的边角料。”我顿了顿,“但有人抢着看,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问我下一期啥时候出。”
笑声更大了。
我没有煽情,也没提那些被举报、被查封的日子。没人爱听苦水,他们要的是活法,不是哭诉。我讲怎么发现读者爱看穿搭建议,怎么靠一条促销海报帮百货商场清空库存,怎么让卖油条的老李主动给我腾出墙贴广告。
“我不是多聪明,就是肯试。”我说,“别人说女工不该搞这些,我说,谁规定了我不该?”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这次不一样了,是真听进去了。
我继续讲,语速不快,一句接一句,像在报生产报表那样干脆。说到兴起,还学了句张秀才当年的腔调:“女工写字,图个热闹就行。”台下哄堂大笑。我自己也笑了。
“现在我还记得那句话。”我看着台下,“所以我每期排版都规整,字要清清楚楚,图要明明白白。我不图热闹,我要的是——说得清,看得懂。”
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响。
我讲到最后,没说什么“感谢时代”“感恩领导”的话,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榜样,我只是个不想被安排的人。你们也可以。”
话音落,全场静了半秒,接着掌声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
我没停步,微微颔首,转身走下台阶。脚步没慢,也没加快,就像平时下班走出车间那样。
穿过礼堂过道时,几个年轻人围上来,想说话,有的拿本子要签名,有的问能不能合影。
我摆手:“今天说够了,改日再聊。”
他们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让开了。
我推开礼堂大门,外头风猛地扑进来,吹得额前碎发乱飞。我抬手扶了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荣耀是他们的反应,不是我的归宿。
我走到自行车旁,解开锁,跨上去。车轮一转,身子前倾,迎着风往前骑。
街面上人多了起来,学生赶路,工人上班,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
我蹬了几下,速度稳了。
身后那片掌声,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