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柏油路上,风从巷口灌来,吹得我额前碎发乱飞。我蹬着自行车,继续朝着老城区那窄巷骑去。
礼堂的掌声早被甩在身后,连同那些想签名的年轻人一起,成了街角渐远的背景音。
我只记得自己说了句“你们也可以”,然后转身就走。不拖泥带水,也不回头。
拐进老城区那条窄巷时,天已经全亮了。路边早点摊冒出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了一路。我正想着要不要买根带走,忽然看见前面路口站着四个人。
他们挤在墙根底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非得让我看见。
王桂香低着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烟,没点着。苏建国站在她旁边,两手垂着,眼神躲闪。苏强缩在最后面,肩膀塌得像背了块石头。李翠花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红毛衣,紧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踩着踏板慢下来,没停,也没加速。
他们却一下子全迎上来,动作慌乱,脚步迟疑。王桂香往前蹭了半步,又退回去,搓着手:“晚啊……咱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捏住刹车,车停稳。摘下手套,折好塞进兜里。没看他们,先环顾一圈四周——左邻右舍的窗户都开着缝,有人影晃动,有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他们在听。
这才抬头,看着我妈。
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耷拉着,手还在抖。她张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以后不敢再要钱了,就想……平安相处。”
风吹过巷子,卷起一张废纸贴在电线杆上。
我冷笑了一声,不大,但足够清晰:“平安?你们以前半夜敲门要钱的时候,想过我平不平安?”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我转头看向苏强。他立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怕我说出他偷卖我旧书的事。我又看向李翠花,她脸色发白,手指抠着毛衣袖口,线头都扯断了。
“妈托人看了电视。”苏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上大会讲话,台下鼓掌……好多人都认得你了。”
我没接话。
“我们就是怕……怕惹你不高兴。”王桂香补了一句,语气软得不像她,“以后真不找你要了,你就当多个亲戚,逢年过节说句话也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带着哥嫂堵我宿舍门口,嚷着让我拿三千块给苏强娶媳妇。我说没有,她说“你不给也得给,你是妹妹,就得管哥哥”。那时她站得笔直,嗓门震天响,像要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
现在她弯着腰,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生怕重了。
“保持界限就行。”我说。
四个字,说完我就跨上车。
他们没人动,也没人喊。
我蹬起车子,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李翠花小声嘀咕:“她真是变了……咱以后真不能再提房子那事了。”王桂香低吼一句:“闭嘴!”
我没回头。
车轮转得越来越快,巷子两旁的砖墙往后退,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我知道他们还站在原地,知道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会开始议论,说我狠心也好,说他们活该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们不会再来了。
我不需要他们的悔改,也不稀罕什么亲情体面。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原谅,而是清净。
车拐出巷口,上了主路。街面热闹起来,学生背着书包跑过马路,邮局门口排起了队。我放慢速度,右手扶着把,左手摸了摸帆布包侧袋——里面装着昨夜写完的稿子,下午要送去广播站。
风又吹过来,我把脸转向太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