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主路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阳光从肩膀右侧照过来,我左手还搭在帆布包侧袋上,指尖能摸到那叠稿纸的边角——昨夜写的演讲稿,折得整整齐齐,墨水干了,但手心蹭上的那点黑还没洗掉。
巷口早被甩在身后,街面热闹起来。学生三五成群跑过马路,邮局门口排着队,卖豆浆的小摊前飘着白气。我放慢速度,右手扶把,左手没松开包袋。这动作我自己都没察觉,像怕一松手,那些字就飞了。
路过百货商场后街,一辆自行车靠墙停着,车筐里搁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小贩正炸油条,油锅滋啦作响,可广播里的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让我们团结一心,为四化建设贡献青春力量!”
我皱眉。又是这种调子,板正、空洞,像食堂墙上贴的标语,念得比工间操口令还僵。我摇头,脚下一蹬,继续往前骑。
转过两个路口,市广播站那栋灰楼出现在眼前。红砖外墙,顶上立着天线杆,门口两棵梧桐树刚抽新芽。我没打算进去,只是顺路经过。可刚踩到坡上,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门里快步走出来。
女人四十出头,穿件藏青色呢子外套,头发剪得利落,手里捏着一张纸,目光直直朝我这边扫来。
我下意识想绕道,可她已经抬手:“苏晚?是你吧?”
我捏住刹车,车停稳。她几步走过来,鞋跟敲地,声音清脆。
“你就是苏晚。”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等你好几天了。”
我没吭声。工装裤脚沾了点泥,袖口也磨了边,我不怕干活,但被人这么盯着看,还是有点不自在。
她把手里的纸扬了扬:“你在礼堂讲的那篇稿子,有人录了音,我们抄了一份。写得真好,不绕弯子,有劲儿,听着像真人说话。”
我这才看清,那是我昨天的演讲稿复印件,折痕都对得上。
“我是广播站的方姐,负责编稿组。”她语气干脆,“你的文字有感染力,不是那种喊口号的调子,有温度。来我们这儿写广播稿吧,开个专栏,讲点年轻人想听的话。”
我愣了一下。
广播稿?我写过黑板报,做过小报,搞过杂志,可从来没碰过声音这玩意儿。话筒、录音、电波……这些词离我太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短,指节有点粗,是常年握笔又干活留下的样子。昨晚伏案到凌晨,墨水瓶盖都没拧紧,桌角还沾着一点蓝。
我能行吗?
这念头一闪,我自己都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疑了?从前在报社带团队,改头条、压版面、怼领导,哪次不是硬上?现在不过是个广播站,一句话的事,怎么倒卡住了?
我抬头,看着方姐。
她没催,就站那儿,眼神亮,等着。
“好,我试试。”我说,嘴角往上一挑。
她立刻笑了:“就知道你痛快。”
“但得按我说的方式写。”我补了一句,“我不想念别人给我定的调子。”
“那是当然。”她点头,“我们缺的就是你这种会说人话的人。”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把稿纸重新塞进帆布包,斜挎肩头,准备推车走。
“回头我让办公室给你送张出入证。”她在后面喊,“别穿工装来就行,咱们这儿不讲究这个。”
我没回头,抬手挥了下。
车轮重新转动,风从耳边刮过。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但我没躲。方才那一瞬的迟疑早就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踏实感——像踩在一条新修的路上,不知道多长,但知道它通向哪儿。
我骑得不快,手肘微弯,帆布包随着车身轻轻晃动。里面那叠稿纸,明天或许就要变成声音,飘进千家万户的收音机里。
而我就站在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