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完上一期广播稿相关内容后,刚从广播站出来,我心情还有些复杂,便在这儿停了停,想缓一缓。
车轮碾过青石路,拐上主街时风大了些。我抬手压了下额前碎发,余光瞥见梧桐树影下站着个人。
他背着手,穿件深蓝工装,领口扣得严实,肩线平直,像是等了很久。听见车轮声,他转过头来,眼神清亮,像能照进人心里的那种安静的光。
“今天风大,”陆承洲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我替你看着门。”
我没说话。这人不该在这儿,尤其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我写稿、录音、被人听见,都是我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我不想让人觉得,是因为有谁撑腰才走得稳。
他也没再开口,只伸手虚接了一下我的帆布包。我没拦,自己解下来递过去。他接过,自然地挎在肩上,落后半步跟着我往坡上走。
广播站门口那盏灯还没亮,灰楼静悄悄的。我推门进去,他在外头等,没跟进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示意“我在”。
录了三遍,方姐都不满意。她说语气太紧,像赶任务,不像说话。我坐在小隔间里,外套脱了一半,额头出汗,手指掐着太阳穴。第四遍开始,读到“我们这些普通女工”,嗓子突然发涩,卡住了。
出来透气时,我靠在走廊墙边闭眼。保温杯已经拧开,温水倒好了,递到我手边。我没看是谁,接过来喝了一口。
“要披一下吗?”他把那件薄毛衣拿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再次强调:“现在不冷,是心里头浮着股劲儿。”
他又退回去,把毛衣搭在椅背上,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翻自己的包。我没动,耳朵听着录音室里的回放声,一遍遍重播那句卡住的话。
肩膀忽然一松。
他的手指极轻地按在我肩颈交界处,力道刚好,像是知道哪块肌肉绷得最死。我猛地睁眼回头,他立刻收手,退半步,平静地看着我。
“你绷得太紧了。”他说。
我没吭声。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人看穿了我没说出口的较劲。
“再试一次?”他问。
我点头,重新走进录音间。这次没卡。我说:“工资自己花,想买条花裙子就买,不想讨好谁,也不用看谁脸色。这不叫造反,这叫活着。”
方姐在外头喊:“就是这个味儿!”
我走出门,天已经黑透。他还在原地,帆布包挎着,保温杯盖拧好,毛衣叠整齐夹在胳膊下。
“走了?”他问。
我推车出来,没答。走到坡底,习惯性要跨上车,却被他轻轻扶住车把。
“你今晚不该一个人走夜路。”
我盯着他两秒。这话越界了。我不是需要人护送的姑娘,也不是怕黑的小孩。可他站得稳,眼神没闪,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慢点。”我最终说。
车轮缓缓滚起来,他并肩走在左侧,没抢前也没落后。路面有坑,他轻声提醒:“这儿有个洼。”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他不动,也不伸手替我理。
风依旧轻柔,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地上拉长,两条并排的黑线,偶尔交错。
“其实……”我忽然开口,“我不常让人这么跟着。”
他侧头看我一眼,嘴角微扬:“我知道。所以我没早来。”
我没再说话。车轮稳稳向前,风从耳边过,很轻,也很暖。
前方巷口的老槐树又出现了,和刚才一样静。我脚尖点地,停了下来。
他也在旁边停下,没动,也没说话。
我扶着车把,望着树影下的路,像望着一段还没走完的日子。
车灯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圈微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