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魔界之人闯过一次忘川后,我这方寸小渡口,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阿尘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依旧会安安静静陪我摆渡,会在我采灵草时悄悄帮我,会在夜里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哑又软:“阿渡,我只喜欢你。”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孤寂与冷冽,不再是全然无知的茫然,而是藏着万古山河、藏着尸山血海、藏着一段我不敢触碰的过往。
沧渊神君。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头,拔不掉,也避不开。
三界敬仰的无上神君,封神之战的英雄,以一己之力封印魔神,护三界安宁……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得一身是血、失忆坠落在忘川彼岸花海?
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就会揭开他不愿提及的伤痛。
我更怕一问,就会听到那句——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只是忘川边一个无籍籍无名的小灵,守着一条破船,一盏残灯,一片开了又谢的彼岸花。
而他,是云端之上的神。
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这日午后,阳光穿过忘川常年不散的薄雾,落在彼岸花海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
我撑着船,渡一对执念不散的老夫妻过川。
他们一生行善,却因儿女争执,到死都未能合眼,魂魄在忘川边徘徊了数十年,迟迟不肯入轮回。
我劝了数十年,也未能解开他们的心结。
船行至川心,老妇依旧侧头不语,老汉也梗着脖子,满脸倔强。
我轻轻叹气,正欲再开口,岸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浅却温和的声音。
“人生一世,不过百年,执念再深,也抵不过相伴一场。”
阿尘不知何时站在了岸边。
银发被风拂起,浅金色的眼眸温和如水,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动用半分神力,没有强迫,没有威压,只是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平静却有力。
“你们争的不是对错,是怕对方先走,留自己一人。”
“可你们忘了,黄泉路上,若无人相伴,才是最孤单的事。”
话音落下,川上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对老夫妻同时一怔,对视一眼,数十年的怨气与隔阂,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老妇红了眼眶,握住老汉的手:“老头子,我不气了。”
老汉声音哽咽:“我也不气了,下辈子,我还娶你。”
两道魂魄化作微光,缓缓投入轮回道。
我站在船上,怔怔望着岸边的少年。
他只是轻轻一笑,朝我伸出手:“阿渡,船靠岸了。”
我将船停好,走上岸,心头依旧有些不平静。
“你……”我抬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懂这些?”
阿尘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自然。
“我不记得前尘,可我知道,”他目光认真,一瞬不瞬望着我,“比起三界众生,比起神位力量,我更怕失去身边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谁、谁是你身边的人。”我小声嘟囔,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只是救了你,你别多想。”
阿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润,像玉石相击。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牵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我不多想,”他乖乖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又几分认真,“我只做。”
做什么?
我没敢问出口。
可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一路烫到了心底。
入夜。
忘川升起薄薄的夜雾,魂灯一盏盏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水面,波光粼粼。
我坐在木屋门口,望着悠悠川水发呆。
阿尘从身后走来,像往常一样,轻轻拥住我,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阿渡又在胡思乱想。”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委屈。
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阿尘,你恢复记忆了,为什么不回天界?”
身后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我心头也跟着一紧,连忙补充:“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觉得你本该属于更高的地方,不该困在我这小小的渡口。”
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那个一声令下、三界俯首的沧渊神君。
阿尘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伤痛。
“天界……不是我的家。”
我一怔。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轻声说,“从小在厮杀中长大,一生都在征战,一生都在守护别人的天下。”
“神位是枷锁,力量是牢笼,众生敬仰,不过是因为我能保护他们。”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
原来,那位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沧渊神君,也会孤单,也会疲惫,也会……无家可归。
我轻轻抬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上,轻声安慰:“那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忘川就是你的家,我……”
我顿了顿,声音细若蚊吟:
“我陪着你。”
身后的人明显一震。
下一秒,他松开我,转身将我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阿渡。”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脆弱,“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我仰头,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眸,认真点头,“只要你不嫌弃这里小,不嫌弃我没本事,你就一直留下来。”
阿尘望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不安,有疼惜,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埋了万古的温柔。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错。
魂灯的幽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阿渡,”他轻声唤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
我心头一震,睁大眼:“什么时候?”
他却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与痛苦:“我记不清了,只知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像是……跨越了千万年时光,才终于找到你。”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
忘川的风轻轻吹过,带来彼岸花香。
我望着眼前这张清绝温柔的脸,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的前尘,他的失忆,他一身的伤,他那句跨越千万年的熟悉……
全都与我有关。
而这段被尘封了万古的往事,一旦揭开,必定会颠覆我如今所有安稳。
我不敢深挖。
我不敢细想。
我只想抓住眼前这片刻的温暖。
可有些宿命,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刺眼金光。
仙乐阵阵,祥云漫天,无数天兵天将脚踏祥云,自九天而来,威压笼罩整个忘川。
为首的金甲天神手持圣旨,高声宣喝,声音震彻三川:
“沧渊神君接旨——
天帝有旨,闻神君未亡,三界大喜,特命神君即刻归位,重掌神权,镇守九天!”
金光万丈,照亮整个忘川。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阿尘缓缓松开我。
他站在彼岸花海里,银发迎风而起。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中,温顺褪去,神性渐生。
一边是九天帝位,三界众生,万古荣光。
一边是小小渡口,平凡相守,微不足道的我。
我攥紧手指,心脏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会选什么?
他会……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