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推车经过老槐树下，风把昨夜的影子吹散了。青石板上的光圈还和昨晚一样黄，只是这次我没停，径直骑向市礼堂。
礼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穿工装的、中山装的、干部服的，站成几片。我没往熟面孔里找，低头整了整衣领，把帆布包往前挪了挪。助理小跑着迎上来，递了杯热水，又低声说：“主持人马上开场，您在后台等就行。”
我嗯了一声，没接水，只捏着包带往里走。
礼堂内座无虚席。台上横幅写着“全市群众文化先进表彰大会”，红底金字，倒是比过去那些空话横幅顺眼多了。主持人念完开场词，开始宣读颁奖词。
“苏晚同志创办《小城新风》，以贴近生活的内容革新本地阅读风气，刊物发行覆盖全市七成以上基层单位，被多个系统列为学习资料。”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其主创广播栏目《听见你的声音》收听率连续三个月居全市第一，带动本地印刷产业升级，获省宣传部门通报表扬。”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第一排的一个女工。她穿着细纱车间的旧工装，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卷边的《小城新风》，见我看她，咧嘴一笑，举起杂志晃了晃。旁边书店摊主也跟着举手示意，把我的刊物摆在最前排，封面上还贴了张红纸条：今日热卖。
主持人念完，喊我上台。
我走上台阶，脚步不快。灯光打下来有些晃眼，但我没眯眼，照直往前走。接过奖牌时，金属沉得压手。不是铜的，是镀金铁牌，可分量一点不假。
台下还在鼓掌。我扫了一圈，看见几个熟悉的背影——穿蓝布衫的是林晓雅带的时尚组，拎着相机的是发行部的小陈，角落里低头鼓掌的那个中年男人，曾是印刷厂的技术员，现在管着三条生产线。
没人起哄要发言。我知道他们等着，但我没开口。
走下台时，掌声还没停。
后台走廊安静得多。助理递来一瓶水，顺手把我的旧笔记本还给我。包边磨得起毛，封面烫金字早掉了，可她还是用透明胶带仔细缠了两圈。
“博物馆老师说，下周展览撤了就送回来。”她说。
我接过本子，指尖划过封皮。里面全是最初的手抄版样，一页页裁得齐整，字是仿宋，标题加粗，留白讲究。张秀才当年嫌我“花里胡哨”，撕过一次，纸角还留着撕痕。
我笑了下，没说话，只把本子塞进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跳出来：“今晚庆功宴，姐妹们都到了。”
我没回是谁发的，但知道那群人就在外面等着。她们会占一整桌，抢着买单，嚷嚷着让我讲黑板报时期的事。有人还会掏出珍藏的创刊号，让我签名。
我回了三个字：稍后就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群文化馆的人结伴往外走，边走边聊：“现在谁家孩子不看《小城新风》？”“听说外市都想引进分销。”“她这路子，是真走对了。”
我没追上去听，也没回头。
推开侧门，外头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缓了两秒，风吹得额前碎发乱飘。远处烟囱冒着白烟，是红旗纺织厂的方向。厂房看不见，但那根老烟囱我认得，小时候爬屋顶就能望见。
我望着那缕烟，忽然想起昨夜陆承洲说的话。他说他没早来，所以我才让他跟了一路。今早我不用等人陪，也不用回头看谁还在不在。
活得稳了，就不怕黑了。
我抬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梧桐叶，叶子边缘有点干，脉络却清清楚楚。和昨晚同一棵树，同一片巷口，可心境不一样了。那一晚我在等一个人是否值得信，这一日我已经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脚边有自行车倒了，发出闷响。我弯腰扶起，是辆老旧的二八杠，车筐里还落着份报纸。摆正后，我退后一步，没再碰它。
转身朝主街走去。庆功宴不急，热闹总会等着我。但现在我想先回趟厂门口看看，哪怕只是路过。
原来活着，真的可以不为别人。
